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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意知道安平郡,離西州還有兩千里地,這糧食是為了救西州困局,運去安平郡做什么?沉吟著問道:“為什么?”
沈浮心中一陣狂喜。他早知道她那么關切西州的情況,不會不問,他終于誘著她,跟他說了話。平復下激蕩的情緒:“西州太遠,糧車走得又慢,若是從京中直接運過去至少要十幾天才能到,姜侯那邊等不及,最快的法子是立刻從附近州縣調集糧草運過去,后續再補齊那些州縣的虧空。”
姜知意有些明白了。就如眼下那站成一排往大車上搬糧食的伙計一樣,她的糧送去安平,安平的糧送去離西州更近的州縣,那些州縣的糧送去西州,幾處同時進行,三千多里地的距離就變成了幾百里甚至更短,西州很快就能得到補給。
果然是個好法子,可就像她素日里安排家務一樣,環節越多,經手的人越多,出錯的幾率就越大,姜知意忍不住道:“需要調動的州縣太多了。”
沈浮一聽就知道,她已經想清楚了其中的關竅,她一向都極聰慧。“這個不妨事,從前軍情緊急時用過這個法子,涉及的州縣都有經驗,照著定規來辦就行。”
哪怕只是談公事,但能與她像從前那樣說話,已經讓沈浮心里的狂喜幾乎要壓不住,不自禁地彎著腰低著頭,聲音放得很輕:“要想一絲不錯不太可能,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把糧送到西州,至于其他,可以暫且放一放。”
姜知意沒再說話,將那盞蜜水又抿了一口,沈浮忙道:“水冷了,我再給你添點熱的。”
他雙手捧著茶壺,像是怕里面的水冷了,要用體溫去暖似的,姜知意將水盞放下:“不喝了。”
“你餓不餓?我帶的有點心,還有熱湯。”沈浮忙道。
姜知意看他一眼。眼前這個殷勤細心的人讓她有些不習慣,搖了搖頭。
太陽一點點偏西,涼風卷下幾片黃葉,沈浮下意識地擋在姜知意身前:“意意,回家去吧,天太冷了,別凍著了。”
他舍不得她走,然而十一月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她還懷著身孕,此時更該千萬倍小心。沈浮戀戀不舍:“你放心,這邊有我照應,不會出差錯。”
“快回去吧,”林凝跟著勸道,“出來好一會兒了,手腳都凍得冰涼,快進去車里暖暖。”
她方才看在眼里,姜知意神色比從前緩和許多,也肯跟沈浮說話了,這分明是好轉的跡象。拉著姜知意往車邊去,看她進了車子才道:“我還有幾件事要問問掌柜,要晚會兒再走,讓沈浮送你吧。”
姜知意明白她的意圖,正要拒絕,看見沈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薄薄的唇角翹起來,牙齒雪白,黝黑的眸子映著日色發著亮,像一對閃耀的晶石,姜知意怔了下,反對的話就沒有說出聲。
那兩年里她幾乎從不曾見過他笑,那時候她時常懷念八年前他溫暖干凈的笑容,就像眼下這樣。
這深藏在記憶的笑容,她已經很多年不曾看見過了。
車子起動,窗戶半掩,隔著厚厚的夾棉簾子,姜知意聽見沈浮低低的聲音:“意意,你近來好嗎?”
姜知意沒說話,簾子晃動的間隙里,看見沈浮晃動的臉,蒼白消瘦,骨骼的輪廓顯出來,薄薄的,銳利清寒。
他到底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怎么會瘦到這個地步?
“孩子有沒有鬧你?”沈浮還在說,許多留戀繾綣,“我聽林正聲說,孩子挺愛動。”
姜知意下意識地捧住隆起的肚子。九月的時候孩子有了第一次胎動,當時她嚇壞了,后面知道是胎動,歡喜得無以復加。曾經她那么擔心會失去孩子,如今她終于熬過來了,孩子一天比一天更好,胎動有力,手心放上去,都能感覺到肚皮被蹬出一個個小小的起伏。
“我真盼著,能親眼看他動一下。”沈浮的聲音停住了,許久, “意意,我很想你,很想孩子。”
姜知意從簾子的縫隙里看見他低垂的眼尾,一點亮光閃過,像墜落的星子。這從未有過的軟弱模樣莫名讓她喉頭一緊,轉過了臉。
車輪軋過半凍住的土地,轆轆的聲響,清脆馬蹄聲合上去,夾著沈浮低沉的語聲:“意意,我知道錯了,無論你怎么懲罰我都可以,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姜知意依舊側著臉,看著另一邊裹著厚厚棉氈的車壁,上面織著忍冬藤蔓,連綿不絕地蔓延下去,恰似她此刻的心緒。
沈浮等了很久。他并不敢奢望如此乞求就能得到她的原諒,然而心里總還是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今天她跟他說話了,甚至她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一點點從前的溫存,也許他還有機會,也許從前他虧欠她的,他還能補償回來。
“意意,”沈浮沒等到姜知意的回應,忍不住又道,“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做錯,我會用盡所有好好待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決不皺眉頭。”
可她要他的命做什么?從前種種都已經無法追回,他幫了黃靜盈,他眼下又盡心盡力在解決西州的困局,而她保住了孩子,孩子現在很好,也許他們可以兩清了。姜知意看著車壁上織花的藤蔓,紛亂的心緒一點點清晰,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兩清了。
沈浮沒等到她的回應,心里又是酸澀又是惶恐。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她根本不愿意理會他,她方才看他的眼神,也根本沒有從前的溫存?
沈浮覺得害怕:“意意。”
目光卻在這時,瞥見遠處一抹熟悉的山影子。
片刻后,姜知意覺察到了異樣。沈浮突然不說話了。禁不住轉過臉看一眼,晃動的棉氈簾子里漏出遠處一抹青蒼的山影,深藏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姜知意想起來了,這是八年前的山,八年前她和沈浮幾次相約見面的小山。大約是他們走了一條與來時不同的道路,竟然走到了這個地方。
車子走得不快,路邊的情形看得很清楚。粉白的墻垣,灰色的屋瓦,田莊邊上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此時冬麥還沒露頭,看上去有些荒涼,更遠處有河水流過,偶爾亮光一閃,是水波映著日色。
姜知意怔怔地看著,那條河邊,她第一次遇見沈浮的地方,所有一切開始的地方。
“意意。”耳邊傳來他喑啞干澀的喚,“意意。”
姜知意連忙轉開臉。
沈浮喚著她,卻不知道要說什么。喉嚨哽住了,再沒有比站在熟悉的地方,卻失去了摯愛的人更痛苦的事。那條河,他第一次遇見她的地方,那時候他懷著輕生的念頭,又被她一句話,拉了回來。
“意意。”沈浮喚著她。
紅著眼,哽著嗓子:“意意。”
他喚得太沉,讓她的心也無端跟著沉下去,姜知意轉過臉。那條河越來越近了。姜知意仿佛看見了八年前的沈浮,同樣的清瘦蒼白,一只腳踏在冰冷的河水里,蒙住的雙眼怔怔望著遠方。
“意意,”沈浮低頭,修長的眼尾垂下來,濃黑的眼睫上沾著水霧,“你大約不知道,當時你,救了我。”
姜知意用了一些時間,才模糊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心底某一處無端一澀,低下了頭。
那時的他,竟是有意踏進河里的么?
“大夫說,我很可能會失明。”沈浮嘴角揚起一點,苦澀的笑容,“我終歸還是年輕,不太能接受。”
不能夠接受同樣都是人,偏偏他活得要比別人辛苦千倍萬倍,不能夠接受他扛了那么久,卻要變成瞎子,從此那些向上的路,都與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