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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處,進來一人。這人二十出頭年紀,男姓的中等高矮,又寬又厚,說他又寬又厚應該說他很寬很厚才是,如果他站在門中不動,一只蚊子想要飛過去這只蚊子也要有很高的飛行技術。眉毛很濃,眼睛瞇瞇的,臉部的肌肉豐富得令人覺得太多余,牙齒中有兩粒門牙也學著劉董的樣斜著叉出來。不過劉董由于瘦,嘴皮很單薄,牙齒叉出來長而又長,閃著黃色的光。而這個劉總由于胖,嘴皮很厚很厚,兩顆斜牙就得艱難地掀開上唇才把一部分牙尖露出來,因了這一整個的配合,構成了他一副天然的笑相,可以推想他睡著了的時候也是笑瞇瞇的。
公司里的官是董事長大還是總經理大柳枝搞不清,不過從這里來看是總經理大,因為這劉總走進來有一個沒有把董事長放在眼珠里的樣子,對著董事長以一種上級問下級或者老子問兒子也像王校長問牛老師似的表情,問:“什么事呀,又要我過來!”
“這位小姐有人介紹來我們這里找工作,我想要她到辦公室專門代表我們公司與外面打電話,你看呢?”
劉總原來是沖著劉董發火的,沒有看周圍,這才來看劉董說的小姐,他的眼光剛觸到柳枝,可以看得出身子明顯的顫動了一下,嘴里馬上出來了一連串的“行”字。劉總說一串的行字時,兩粒斜牙外露的長短不時的變化著,像一部正在工作的叉車。
“錢溜之,你跟著劉總去吧。”劉董向柳枝以手示意,對著她賦以一成功了的笑,似乎是在表功。兩顆斜牙說話間也露得很有特色。
劉總把柳枝領進一間辦公室。這里門牌上是辦公室,實際上集傳達室、保衛科、對外聯絡部和“也辦點公”于一間。剛才那從廁所里出來一邊對柳枝叫著你干什么,一邊還在處理方便后褲子的完善問題的女人就坐在這間屋里。她不過二十歲,是從廠花轉為“干部”的。由于這間屋子設有這么多部門,所以她也就有這么多的職務。
劉總指著柳枝對這個女人介紹說:“鄭主任,這位是……”他對著柳枝問,“你叫什么名字?”
柳枝回答“我叫錢柳枝”。
“這位叫錢留這,以后她就在這里工作,我爸要她專門代表我公司與外面打電話,以后你就不打電話了,主要是看門外有不有人來找我和我爸,先要告訴我和我爸,特別是要看來的人帶了刀子和炸彈沒有。”
“嗯。”鄭主任心里暗暗在笑,不過笑得也不怎么厲害,鄭主任見過劉總這樣的事太多了,見怪不怪或者習以為常。
“你明天就來上班,給你一片鎖匙。”劉總從自己的一串鑰匙里找了好一陣子,半信半疑地走到門邊把鑰匙在門鎖里套上,并反復扭了幾次,弄出乓啷乓啷的幾聲響,才放下心來,并證明給柳枝聽聽準沒錯兒,十足像一個小孩子在頑皮。
劉總親手將鑰匙交給了柳枝,并且對她說:“祝你好運!”
鄭主任又暗笑了一下,也沒有笑得怎么厲害。
柳枝很詫異,云里霧里的,她把鑰匙在手里重重地捏了捏,看了看可以看出在暗笑的鄭主任,如劉總剛才對這片鑰匙半信半疑一樣懷疑這一切是不是真的事實。她叫鄭主任,那么我叫錢什么任呢?半小時之內的變化,按她這種速度算起來,張好古糊里糊涂連升三級頂多不會超過一個半小時。
“你好好保重,我走了。”劉總低著頭退著走,像太監退離皇后娘娘那個鏡頭,看不大清他的眉眼,只看見兩顆門牙的前部分在閃著亮,他身體的左邊碰了門框一下而右邊擦了門框兩下才退了出去。
鄭主任這會兒又笑了,扭過頭去笑得聳動了肩膀。
柳枝想問問鄭主任到底怎么回事,話到了嘴邊,又像吃面條一樣地吸回肚子里去了。只見鄭主任的肩膀還在聳動。
柳枝回到了梅珍的宿舍,他要向多勞寫信了。打開書包,拿來出里面沒有夾錢了的曰記本,放在梅珍的床上,將信紙放在曰記本上,開始寫起來。
怎么寫呢?除了告訴他一路順風,有著“渡水復渡水”的詩情畫意,她安然無恙,并且找到了工作之外,今天這個天方夜談的故事告訴他嗎,告訴他他會相信嗎?此時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怎么那么勇敢,那么豪邁,似乎比他多勞還要英雄。她當初本想只是去和他們評評理,討個說法,當然躲在說法后面的是要賠償損失,即路費和人工,實在一切都是為了多勞的讀書,現在的錢是她的第一生命。回想剛才過去的一幕,她簡直是一個抱著爆破筒沖進敵陣的勇士,而不料的是,“敵人投降了”。
現在應該告訴多勞的是她在這個公司從事接收電話的值班員,而不必說她舍身一戰的事,免得他擔心,他知道他的第一生命卻是讀書,只有她才清楚,在許多人的眼里他是個捉蛇摸魚兼讀點書的。
寫完給多勞,她要寫給母親了,把紙放在曰記本上,動筆不久,紙上發出了的“嗒”的一聲,她的視線模糊了,信紙上不能寫字了,筆尖如寫在雨后的泥地上,底下攪成一堆紙泥,淚雨滂沱,而竟哭出聲來。此時的柳枝一失此前的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卸甲成了在家的滴嬌嬌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