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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感受到日益加重的貪欲,與不停搏動的野心。
她有著絕佳的模仿天賦,卻沒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但她并不難過——她也不會難過;她只會觀察,觀察身邊人的情緒,記憶、學習、模仿,有需要的時候拿出來使用,搭成一條通向權力頂端的橋梁。
艾絲黛拉輕聲說:“母親告訴我,信仰不該是一件到處炫耀的事情……只要心中有神,神自會記得你,切忌四處宣揚自己多么虔誠。”
“你有一個好母親。”司鐸贊許地點點頭。
穿過花圃,走進大門,古怪的感覺撲面而來——門后面居然嵌著四把帶鐵閂的大鎖,門框上還掛著一個小巧的風鈴,進出就會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鞋柜里除了男士鞋,還有幾雙大小不一的女士鞋。艾絲黛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司鐸解釋道:“休息日會有幾位尊貴的夫人來這里做禱告。”
他將她安置在一樓最里面的房間里。經過旋轉樓梯時,艾絲黛拉看見二樓的走廊空蕩蕩的,房門都被鎖死了。
她眨巴著眼睫毛,故作天真地問道:“樓上有人在睡覺嗎?”
司鐸似乎應答了很多這樣的問題,對答如流:“是我的妻子在睡覺——是的,感謝寬容的神,神甫也可以結婚——我妻子得了很嚴重的失眠癥,晚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只有白天才能入睡。你千萬別去打擾她,她是個暴脾氣,連我都怕她。晚上聽到叮叮當當的動靜,也不要出來,多半是她下床活動了。
艾絲黛拉聽話地點了點頭。
司鐸把她送進房間里,就離開了。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完全把她當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對她的來歷置之不問,甚至沒有詢問她的名字。盡管他的做法給她帶去了極大的便利,卻絲毫不符“司鐸”的信條和守則。
換句話說,他給她一種感覺——即使她沒有走過去攔下他的馬車,他碰到她以后,也會把她帶回家,不管用什么方式。
想到這里,艾絲黛拉不僅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些玩味地微笑了起來,那是夜行動物嗅到血腥味時,不受控制流露出的興奮。
她喜歡危險,喜歡刺激,喜歡征服一切令人恐懼的未知。
因為過于興奮,她忍不住咬起了大拇指貝殼似的指甲。可憐的指甲好不容易被瑪戈修剪整齊、用工具拋光,又被她咬得殘缺不全了。
她期待司鐸真面目暴露的那一刻。假如他真是個做盡善事的老好人,倒是要令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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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女仆推著餐車,送來了晚餐。
女仆是個膀大腰圓的黑人老太婆,頭發花白,臉上均勻地撒滿了壽斑。她點燃了屋內的煤油燈,從餐車上的罐子里舀了一碗肉湯,擱在艾絲黛拉的面前,囑咐她在落日前吃完。
艾絲黛拉拿起勺子,扒拉了一下稠厚的湯汁,蹙眉問道:“要是落日前吃不完呢?”
“隨你的便。”女仆冷冰冰地說,“反正太陽下山后我就回家了,到時候你自己去廚房洗碗。”她冷笑一聲,“晚上夫人會下樓活動。老爺生性善良,喜歡收留你們這些好吃懶做的小姑娘,給你們屋子住,給你肉湯喝。但夫人就沒那么好心了,她最討厭你們這些尖嗓門的小姑娘——總之,快吃就是了,別給自己找麻煩!”
說完,女仆推著餐車,轉身要走。
就在她打開房門的一剎那,艾絲黛拉忽然把頭一歪,恐懼地尖叫了一聲。
她的尖叫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想嚇這女仆一跳。女仆也確實被她嚇到了,渾身一僵,差點撞在門框上。發現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后,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望向艾絲黛拉:“你干什么?!”
艾絲黛拉嗓音甜潤悅耳地說道:“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尖嗓門。”然后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
女仆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急匆匆地離開了。
艾絲黛拉閉上雙眼,細細品味了一下湯汁,就吐回了碗里。她優雅地用腿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關上房門,從容不迫地在屋子里逛了一圈。
普通的房間,普通的陳設。她仔細地聞了聞煤油燈的燈罩,什么異味也沒有;然后,她把屋子里所有可挪動的擺設,都挪動了一遍,包括書本和床鋪,也沒有出現宮廷中常見的密室。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屋子。那為什么司鐸和女仆都表現得那么怪異呢?故意嚇唬她嗎?
太陽已沉下去一大半,鮮紅如血的晚霞浸透了屋子,馬上就要到晚上了。
就在這時,艾絲黛拉忽然想起,她好像從未注意過窗外。
她走到窗邊,望向修剪整齊的花圃。
每一株花,每一株草,每一叢灌木,都被落日的余光潑上了令人心驚膽寒的肉紅色,就像是潑上了帶肉沫的鮮血;更令人心驚膽寒的是,那些花兒,那些草兒,那些灌木,都有劇毒。
艾絲黛拉咬住下嘴唇,貼近窗戶,一眨不眨地看著花圃,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誰能想到,邊境最為德高望重的司鐸,家里居然養殖了那么多毒物——顛茄、烏頭、毒參、馬錢子、曼陀羅、毛地黃苷……誰能明白她的心情?要不是怕房間不隔音,她差點快樂地笑出聲來。
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到她都有些忘了接近司鐸的目的,是讓他推薦她進入神殿。
她現在只想等到夜幕降臨,瞧一瞧女仆口中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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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艾絲黛拉深感失望的是,入夜后,第一個前來探望她的人,居然是司鐸。
老頭兒換了一身干凈的便服,滿臉和氣地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肉湯,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艾絲黛拉的肩膀:“晚餐不合口味?”
他的手就像搬運工一樣健壯有力,這對一個養尊處優的神甫來說,極不合理;但想到窗外那些難以打理的毒草,竟又合理起來。他的指甲蓋又黃又黑,還有點兒發硬,跟一些經常在毒霧中工作的煉金學徒一模一樣;指甲蓋的邊緣,塞著一些洗不掉的血痂。
艾絲黛拉甜甜地朝他一笑:“我更喜歡吃奶油蛋糕。”
司鐸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像被她純樸無邪的話逗樂了似的。
然而不到兩秒鐘,他臉上的笑意就隱沒了,語氣陰沉地說道:“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你以為我撿你回來,是干什么的?享樂的嗎?你差點死在馬車下,是我命令車夫停下來,救了你一命,還讓你吻了神圣的神像!你應該對我感恩,像對神一樣感恩!做個虔誠的女孩,我給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對我提要求,知道嗎?”
他似乎很容易激動,說著說著,眼珠子就可怖地鼓了起來,臉龐也漲得通紅:“記住了,不要對我提要求!”他把又大又塌的鼻子湊到艾絲黛拉的面前,直瞪瞪地盯著她,命令道,“把湯喝完,然后洗碗,睡覺。”
艾絲黛拉面色蒼白地點點頭,端起湯碗,一滴不剩地喝完了肉湯。
要不是這老家伙十分有用,這湯碗就直接砸在他的頭上了。
她一點兒也不生氣,沒什么好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