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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瞧錢姨娘乖覺,便親自扶了她起來。話也點得透徹起來:“姨娘歷來就是個明白人,要知道咱們三房共榮共辱,嫻姐兒也是我的女兒,同娡姐兒和姒姐兒一樣,為他外祖父略盡一份心意,是她們的孝道?!?
錢姨娘忙道是,拉著姚嫻出了正堂。
姜氏瞧著錢姨娘母女遠去的背影,問孫嬤嬤:“嬤嬤瞧,錢氏可會心動?”
孫嬤嬤忙道:“不是老奴背后說人,錢姨娘心思活絡,一眨眼便生出那許多心眼兒,您把話兒說到這份上來,她哪有不明白的。”
姜氏嘆氣道:“我也不指望她真能成事,以她和廖嬤嬤的交情,由她出面讓廖嬤嬤在老太太身邊敲敲邊鼓,總好過你我冒然出手來得恰當。我拿嫻姐兒的親事與她做交易,只要娡姐兒能回到我身邊,便是將嫻姐兒記在我名下又何妨?!?
姜氏又想了會,交待孫嬤嬤,“若是錢姨娘回頭來找你,你盡管再提點她一二,態度上隨意些,別讓錢姨娘看出咱們心急,這事她出力也好不出力也罷,橫豎咱們給了條道讓她走,別說我這做嫡母的不為庶女考量。若是她趁機提出些銀錢物事的,你只管給她,這回咱們就瞧瞧錢氏的本事。”
孫嬤嬤欠身道是,又與姜氏合計一番。姚姒在旁邊并未插話,她明白姜氏接下來的打算。如今外頭謠言四起,姜氏趁機將姚娡奪回來,時間上最是恰當不過。因此讓錢姨娘打頭陣去探探姚蔣氏的底,是一步妙棋。
姜氏的一番話把錢姨娘吊得是七上八下的?;氐街胤箭S,錢姨娘急忙找出了件天青色的素面禙子給姚嫻換上,又摘了她頭上鮮亮的大紅絹花和金釵,換了根銀鑲珍珠的簪子,這樣一看,既合喪服的禮數又不打老太太的眼。
姚嫻莫名的被姜氏懲罰,見錢姨娘這般乖乖聽話的替她換衣裳,氣不打一處來,“那是她死了爹,關咱們什么事,她心氣不順就找姨娘和我的不是,她既是自請下堂,老太太怎的不休了她去?!?
錢姨娘慌急的拿手捂住了她的嘴,哄她道:“越發的沒樣子了,這種話也敢嚷出來?被人聽到了,不孝嫡母,不尊長輩,搬弄口舌這三條,哪條都于你名聲有礙,將來親事可怎么辦?”
姚嫻自己也知道,她也就只在錢姨娘面前逞能,賭著一口氣不說話,換了衣裳就去了姜氏的正堂。
錢姨娘送走女兒后,心里是左思右想,姚嫻的親事是她如今的軟肋,難免就心急了些,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她讓小丫頭去前頭正房打聽孫嬤嬤的行蹤,得知孫嬤嬤并未隨姜氏去請安,她轉頭便拿了個花樣子來尋孫嬤嬤說話。
孫嬤嬤從前雖不大待見錢姨娘,但面子上從來都做得足足的,見得錢姨娘來尋她,她堆起了笑臉道:“姨娘這個時候來真是稀客?!闭f完就讓小丫頭上茶。瞧錢姨娘手上拿著個花樣子,那繡活配色清淡,心下明白這是給姜氏做的,便贊道:“還是姨娘手巧,錦香和錦蓉這兩個丫頭平素忙,針線上的婆子們手藝也就那個樣,虧得太太跟前有姨娘盡心意?!?
錢姨娘瞧著孫嬤嬤與往常般客套,不像是要求她的樣子,于是試探道:“我也就這手活計拿得出手,給太太做幾雙鞋也不值當個什么。這么些年下來,太太看著倒是與我生份了些,今兒侍候了太太這一著,倒讓我想起當年與太太隨三老爺在京城的日子。一打眼啊這都十多年了,姐兒幾個眼看著也到年紀要說親事了。”
孫嬤嬤回道:“可不是么,兒是娘的心頭寶,女孩兒在家時千寵萬愛的,一旦出了門子就像是再次投生。姨娘知書識禮,我這話糙理不糙,姨娘可說是這理兒?”
錢姨娘自己提起姐兒的親事來,孫嬤嬤當然打蛇隨棍上,話兒也就這么說開了。錢姨娘心里有了數,遂故作神秘道:“前兒老太太的蘊福堂鬧了這么一出,我這心里也是為太太擔著心,也為太太不值?!彼妼O嬤嬤深有同感的樣子,便接著道:“這些天外面傳什么的都有,我也聽了幾耳朵。太太在家侍奉高堂,這等賢惠人還遭那起子人攀污,我這心里也不好受,有心想替太太分憂,又怕我這莽狀的性子惹得太太不高興。”
孫嬤嬤嘆道:“還是咱們三房自己人最清楚,太太這么些年來受的委屈還少么?”孫嬤嬤仿佛找到了知已般,推心置腹的與錢姨娘道:“光說娡姐兒的事,外人看娡姐兒養在老太太身邊這是她的造化,可天底下誰愿意母女分離的。就拿姨娘來說,當初太太就是看在姨娘處處為太太著想的份上,讓姨娘親自養著嫻姐兒,這是太太體貼姨娘的一片為母之心??商睦锟喟?,這話我也就對姨娘說說,太太這輩子頭一個心愿,就是希望娡姐兒能回到她身邊,這比什么仙丹良藥還靈。若是姨娘肯為太太解憂,不是我說,姨娘立了這么大的功勞,還怕太太不急姨娘之急?”
錢姨娘眼波一轉,心里頭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想。姜氏與老太太之間的恩怨她比誰都清楚,娡姐兒的事確實是姜氏心里的一大痛,如若真能辦成此事......可她轉頭一想,姜氏如今處境尷尬,她這么貼上去是否值當?當真是處處要考量。
錢姨娘到底沒有心頭發熱的承諾孫嬤嬤,只道:“看嬤嬤您說的,只怕太太看不上我這微末心意。不過有您待我這番推心置腹,我就算冒著被太太責怪,也值當了?!?
孫嬤嬤知她素來謹慎,從不肯落人口實,她也不催錢姨娘,二人說著話,又說到姜氏喜歡的花樣子上頭去,錢姨娘又多坐了一刻鐘,趁姜氏快回來之際告了辭。
☆、第18章 姜氏出手
姜氏從蘊福堂回來后,打發了姚嫻回重芳齋去抄孝經。姚姒自己乖覺,帶著綠蕉回了雁回居。
孫嬤嬤侍候姜氏重新換了身家常穿的素色襖子,又拿了個暖手的香爐給姜氏,樣樣把姜氏侍候妥貼了,這才不慌不忙的把錢姨娘的話學給姜氏聽。
姜氏聽得仔細,錢姨娘的反應也在她意料之中,遂和孫嬤嬤道:“她這是想要拿喬,也得看我樂不樂意。告訴她,我生姒姐兒時大出血才致不孕,我沒兒子旁人也休想再生。娡姐兒的事若是辦得好,自有她的體面,若是不樂意插手,我也不怨怪她,嫻姐兒的親事,最終也得我這個嫡母點頭才算。
姜氏這是不耐煩錢姨娘了,孫嬤嬤也知如今要把娡姐兒奪回來是最好的時機,估計錢姨娘也是看清了這點才會有心想和主母討價還價。哪知姜氏一針見血的把錢姨娘的后路給堵了。
錢姨娘沒會子就收到了風聲,姜氏的話一字不落的傳到了她的耳中,只有她知道姜氏為何會大出血,姜氏這是知道了什么嗎?錢姨娘被嚇得不輕,轉頭思量起姜氏的話,又百般安慰自己。如此這般她才瞧清楚姜氏的手段,先禮后兵,事情由不得她答不答應她都得卯足了勁兒給辦妥了。
錢姨娘晚上侍候姜氏歇下,孫嬤嬤送她出來時,遞了個小匣子給她,錢姨娘回了重芳齋打開一看,里頭裝著十錠金子,每錠十兩,這些金子成色算是上等,若按市價算,折合成銀子足足千兩有余??磥斫蠟榱舜笈畠菏窍卵玖?。
第二日,孫嬤嬤帶了幾個小丫頭提著七八個包袱,進了姚娡的怡然樓。一路招搖經過花園時,幾個藏頭露尾的婆子瞄大了眼,有膽大的舔著臉上前同孫嬤嬤諂媚,那眼珠子直往那沉甸甸的暗花杭綢包袱上瞧。孫嬤嬤得意的對奉承她的婆子道:“五小姐雖養在老太太身邊,可三太太疼她的心同對十三小姐是一樣的。這不為著親家老爺的喪事,三太太體恤五小姐也要守孝,特地揀了些好東西送到五小姐那里去。”
有個婆子膽子大,隨手摸了一把,手感扎實,摸著像是衣裳料子。是了,三太太娘家再怎么落魄,可三老爺這幾年在廣東任著二品的官,按理五小姐比這府里其它的小姐都要來得尊貴些。即便老太太明里暗里離間這母女二人,可禁不住人是從三太太肚里爬出來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孫嬤嬤將這些婆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她故意露出些傲氣來,朝那個摸包袱的婆子輕斥道:“好生沒規距,仔細摸壞了東西,拿你一家幾口子來也賠補不了?!?
那婆子訕笑了下,忙的給孫嬤嬤說了幾句好話,這樣一鬧,又有好些子丫鬟婆子們圍了上來,孫嬤嬤見差不多了,這才招手帶著丫頭們離去。
孫嬤嬤進了蘊福堂,并未去姚蔣氏的正院,而是從蘊福堂的角門進去,再去姚娡的然樓。廖嬤嬤站在廊下一邊聽小丫頭在她耳邊說孫嬤嬤在園子里招搖的事,一邊打眼瞧著孫嬤嬤從角門得意而去。她抬手招了個二等丫鬟叫柳葉的來,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
孫嬤嬤的動靜大,蘭嬤嬤早就聽了信兒,等在怡然樓前將她迎了進去。姚娡拿著個繡花棚子,低著頭神情專注的在繡花。她的貼身丫環采菱勸道:“姑娘且去孫嬤嬤跟前露個臉,畢竟那是三太太身邊最得臉的嬤嬤,姑娘賭氣不搭理她也說不過去?!?
采菱打小跟著她,深知她的處境和她的固執,但話還是要勸。
姚娡頭也不抬,對采菱的苦勸只是不聽,煩了便道:“你是我的丫鬟還是她的丫鬟,盡幫著那邊說話。今兒她鬧這么一出又是拿我作伐子爭名聲,天底下就沒見過這樣做娘的?!?
采菱忙上前唔了她的嘴,急道:“我的好姑娘喲,孫嬤嬤可就在外頭聽著呢?!?
孫嬤嬤和蘭嬤嬤坐在外間說話,姚娡這話兩人當然都聽到了。蘭嬤嬤打心眼里憐愛這個被大人做棋子的可憐孩子,因此有心替姚娡開脫:“這話您也不要惱,姒姐兒尋常是個知書識禮的好孩子,不過就是有些左性兒,回頭我且勸勸姐兒,讓三太太也別把姐兒的話放在心上。母女間哪有解不開的結呢。”
孫嬤嬤忙道是,她心里自有算計,起身對蘭嬤嬤道:“娡姐兒有些小性兒老奴是知道的,也是咱們三太太對娡姐兒虧欠,三太太疼愛姐兒還來不及,哪里會計較姐兒的小孩子話?!闭f完便略提高嗓音道:“還得勞煩您將這些東西清點下,都是三太太精挑細選的,好給娡姐兒日常使用?!闭f完也不等蘭嬤嬤接話,她自顧自的招手讓丫頭們上她跟前來,她一一將包袱打頭,指著頭一個包著一匣子的頭面道:“這些都是些老物件了,這珍珠看看都有姆指頭大,素銀的做工倒也巧致,最是適合娡姐兒守孝戴。”又指著下一個丫頭手里的物事道:“眼瞧著開春了,只怕娡姐兒的春裳要備起來,這些素凈的料子剛好給姐兒做春裳?!?
孫嬤嬤林林總總的,從頭面首飾到衣裳布料再到些精巧的擺件,真個兒是樣樣周到。孫嬤嬤的話無不露出幾分施舍的憐憫,躲在內室的姚娡再也聽不下去,她心里的怒火蹭蹭的往上冒,眼淚就在眼圈里打轉,她倔強的不讓它滴下,大步從里面跑出來,拿手指著孫嬤嬤怒道:“拿上你的東西給我離開,你回去告訴她,我是老太太養大的,這世上我只與老太太親,打今兒起,叫她離我遠遠的,我只當沒她這個生母?!?
姚娡的自卑與固執皆來自對自身的深深認知,她是個孤兒,也是大人之間的棋子,她孤零零的被丫鬟婆子養大,猶其見不得人對她的施舍與憐憫,今日孫嬤嬤這一出,實在是把她不堪一擊的心里防線給撮破了,她的心是高傲的,由不得人來賤踏。
蘭嬤嬤快步上前摟住了她道:“娡姐兒,好孩子,怎么能這樣說話呢?”其實她心里疑惑得很,依孫嬤嬤尋常的脾性,根本不會這樣一路招搖,又在姐兒面前趾高氣揚,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勸住姚娡。
孫嬤嬤打心里心疼姚娡,可如今不得已做這個局,只是可憐了她。她故意面上帶了幾分惱意,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哄不懂事的小孩子:“娡姐兒年紀還小,小孩子的胡話老奴是不會當真的,這些東西就留下了,老奴也好回去安太太的心。”
姚娡更加的惱怒,這是在嫌她不懂事。是啊,她是有娘生沒娘養,這府里的人哪個不輕瞧她,她也就是這么個尷尬人。好啊,要丟臉大家一起丟臉。她一聲不吭的拿起東西就往屋外丟,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蘭嬤嬤和孫嬤嬤都傻了眼,沒想到姚娡會來這么一出,待回過神來,東西已經被她扔到地上東一堆西一堆的。
最后孫嬤嬤帶著原來的東西不復來前的得意,灰溜溜的回了芙蓉院。
廖嬤嬤見孫嬤嬤被個小丫頭弄得灰頭土臉的,她心里那叫一個痛快,轉身就在姚蔣氏身邊將整個事兒當了樂子說給了她聽。姚蔣氏見姜氏被自己的女兒鬧了個好大的沒臉,心氣兒自是順了些。沒過會子,小丫鬟來報,五小姐姚娡哭哭啼啼的找老太太來了。
姚蔣氏樂得姜氏母女間越鬧越大,最好是個解不開的死結,因此忙讓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