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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像條瀕死的魚一般苦苦掙扎著,他的痛苦絲毫不比蘇既明少,然而他卻沒有任何要放棄的意思,仿佛他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本能,拼死一搏——他被比他的意志更強大的東西控制了,控制他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不惜一切代價要它取出泉眼里的東西!
蘇硯終于碰到了洞壁,立刻用手扒住,克服了水壓穩住身形。蘇既明只覺自己的身體如同灌了鉛,他奮力向下游動,然而胳膊腿腳擺動的幅度幾乎已是微不可見。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渾濁,他再無法堅持,身體開始不自覺地上浮了。
蘇既明閉上眼,強烈的疼痛和疲憊感已經將他擊垮。他的意志到達極限了。
決定放棄的時候,他勉力重新將眼睛睜開,看他的小書童最后一眼。蘇硯扒在泉眼的入口,正看著他,神情絕望而愧疚。他的眼神直擊蘇既明的內心深處,讓蘇既明猛地瞪大眼睛!
突然間,一股強大的意志力重回蘇既明的體內!
蘇硯陪伴著他,整整十年了。那時候他身邊有很多人伺候,蘇硯不是最伶俐的,也不是最能干的,甚至有時還顯得笨拙,常被府上其他伶牙俐齒的下人逗弄。他從來不會為自己的事生氣,但若是誰敢對蘇既明有半點不利,他會立刻張開自己那張不算利的牙口撲上去撕咬。他心里好像沒有自己,隨時隨地可以為蘇既明挺身而出抵擋一切責難。他忠誠得近乎執拗,而蘇既明也從來沒有將他當成一個下人,而是親人——并且是他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位親人了!
到底是誰,把他的蘇硯變成了這幅模樣?!
無名的力量充斥了蘇既明的全身,他奮力向下劃去,轉眼就到了泉眼的入口。蘇硯的臉色已經憋得青紫,但他始終沒有半點要放棄的意思,他并不需要意志力來支持,因為陌生力量對他的掌控已遠遠超過了他的求生欲,榨干他身體里全部的力量。
蘇既明一把抓住了蘇硯的胳膊。在水中他沒有辦法說話,只能用眼神懇求,渴望蘇硯能聽到他心底的吶喊。
蘇硯!求求你,放棄吧!跟我走啊?。?!
☆、 第四十一章
羲武歸來之后,曹昆再難從烏蠻人身上討到什么便宜。沖鋒的官兵一片又一片倒下去。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像烏蠻人這樣能夠操縱風雨的敵人,本就心懷畏懼,后面的官兵看著自己同伴們倒下,不愿再上前送死,甚至開始后退,造成陣地一片混亂,不少攻堅設置被自己人沖垮,軍心完全潰散。
曹昆看得出羲武的力量是有限的,并且已經所剩無幾。士兵們自亂陣腳讓他火冒三丈,大聲吼道:“沖!不要退回來!全都給我沖上去!”
然而主帥的命令根本無法壓制士兵們怕死的畏懼,人們依舊在不斷地往船上逃。
曹昆氣急敗壞地抓住一名逃回來的兵長,罵道:“叫你沖上去!帶著你的人去殺!你想違抗軍令嗎?!”
那兵長戰戰兢兢道:“那人是個妖怪,我不想去送死?。 ?
曹昆氣得拔刀就要把他砍了,來個殺一儆百。那兵長見狀立刻掙扎著從他手里逃走了。士兵們如潮水一般涌上來,擋都擋不住。眼見頹勢難挽,曹昆只得將刀收了起來,下令道:“收兵!撤!”
羲文下落不明,戰局又一片混亂,他不得不暫時撤退,以免加大傷亡,待重整旗鼓之后重新再沖鋒。
數量戰船拔錨之后緩緩駛離了海岸,羲飄看著身邊族人們的尸體以及被血染成紅色的海,心中極痛且怒,沖上去要追,卻被羲武攔住了:“別追了,先進去看看族人們怎么樣了?!?
他消耗不小,此時也已是強弩之末,即便乘勝追擊也討不到任何便宜。寨子里起了大火,他不知道族人們怎么樣了,也不知道蘇既明怎么樣了,比起跟朝廷派來的官兵算賬,眼下還是先確保眾人的安危更重要。
羲武讓其他人繼續在海岸邊守著,一旦官兵卷土重來立刻通知他們,自己和羲飄進了寨子查看眾人的情況。
進了寨子,觸目所及盡是一片火海,郁郁蔥蔥的樹木與經過歲月洗禮別具韻味的木屋此時都已化成一片焦土。這是他們從小生長的地方,承載了他們幾十年的記憶與陪伴,而如今,都已不復存在了。
“?。。。 濒孙h憤怒地大吼起來。
羲武臉色青白,拳頭捏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地向前找人。
“豆子,豆子你在哪里?”羲飄大喊著自己妻子的名字。
整個烏蠻族的寨子里只有火燒的噼里啪啦聲,嘈雜聲混合著詭異的寧靜,羲武和羲飄都愈發不安,加快了腳步焦急地尋找著本該躲在寨子里的人們。
突然,羲武停下了腳步。前方不遠處就是老椰樹,他看見椰樹下有什么東西,瞇著眼瞧了瞧,突然眼神一緊:“豆子!”
羲文順著他所視的方向看過去,亦看見了躺在椰樹下的豆子。他立刻箭步沖了過去,然而在距離豆子五六步的地方放緩了腳步——他看到了豆子身下被血染得發黑的土地和她那失去了血色僵硬的臉,不可思議地輕聲叫道:“豆子?”
突然間,巨大的恐懼籠罩上他的心頭,他失去了勇氣,竟不敢靠近自己的妻子。
羲武走了過去,彎下腰將手輕輕放到豆子的脖子上。片刻后,他搖了搖頭。他有能力治病救人,然而人死燈滅,他沒有逆天的本事將死人救活。
羲飄依舊站在幾步開外的位置,全身的力氣被人抽空,他對著豆子的尸體跪了下去,聲音發顫,不可思議地問道:“她……怎么了?”
羲武神色凝重地檢查著豆子的傷口:“她……被人殺了,有人闖入了這里?!?
羲飄膝行著緩緩上前:“不……不可能……豆子死了?不可能的……”
羲武的眉頭皺得緊緊的。豆子被人一刀捅進心口直接斃命,殺人者力氣不小,刀法很準,難道是有官兵越過了他們的防線進入了寨子?然而他們為了保護寨子里的人用蛇蟲將寨口封得死死的,寨子里的火是被攻城器投擲的火種點燃的,蘇既明身上帶著他給的驅散蟲蛇的墜子才能帶著蘇硯進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輕輕放下豆子,站了起來:“我去找其他人。”
“天涯……”羲飄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滿含著恨意,激動道:“是天涯!這些官兵就是他引來的!他殺了豆子!我早就說過,他會給我們帶來災難!”
“不是他?!濒宋渥⒁獾搅死弦瑯湎碌囊粔K土色和其他地方不同,顯然是被人翻動過了。而那塊地方,正是他親手埋下太胥尸骨的地方。他立刻繞到樹后,看到了太胥那副被拼出來的骨架子。他握緊了權杖,一字一頓道,“羲!文!”
羲飄聽到羲文的名字不由一愣。羲武回來的匆忙,還沒來得及解釋有關羲文的事,他并不知道羲文還活著的事。
“有人!”羲武感覺到有人靠近,立刻將權杖指向來人的方向!
火海中,一名穿著祭祀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周身帶著冷冷的水汽,毫發無傷地穿過火海,出現在羲武和羲飄的眼前。
羲飄不可思議道:“羲、羲文?”
與此同時,羲文也看到了羲武和羲飄。他在寨子里走了一圈,想要尋找其他族人,然而族人們都被蘇既明支走了,他沒有找到其他活人就又走了回來??吹紧宋浜汪孙h,他略有些詫異,他以為魏瓊派出的精銳士兵能堅持地更久一些,沒想到羲武竟那么快就回來了。
羲武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陣風似的朝著羲文沖了過去。羲文想也不想,扭頭就走,他還不想和羲武動手,他沒有勝算。然而一股強風裹住了他,令他無法脫身。
同時,數道風刃朝著羲文激射過來!
羲文不得不立刻使出全力應對,他腳下的土地迅速干癟塌陷,而他的身邊豎起一道水墻抵擋住了羲武的進攻。他與羲武一脈同出,羲武能夠調動風的力量,而他能夠調動水的力量。
羲文躲在水墻的后面,認真地看了眼羲武,片刻后頗有些惆悵地微微笑了起來:“大哥,好久不見?!?
他知道羲武到惠州劫獄,他知道蘇既明的墜子是羲武所贈,他知道那兩個苗人地痞是羲武所殺,他知道羲武到了蘇既明的府邸,因為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風的力量,所以他立刻離開,去找魏瓊通風報信。他們曾經離得很近,他倒真有些想見故人一面的沖動,然而他畏懼羲武會認出他,所以他一直在躲藏。如今終于打上照面了,這個時機與他而言算是不合時宜的。他更希望在他取得圣物之后,復活了太胥的枯骨,光明正大地站在羲武的面前炫耀,告訴他大哥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即使天理不容,我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