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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子觀察著蘇既明的表情,道:“皇上新委派的嶺南特使就在惠州,似乎帶了皇上的詔書,只是如今還未頒布。待蘇大人養好身體,可去拜見特使大人。”
“特使?”蘇既明微微蹙眉,“是誰?”
小胡子道:“魏瓊魏大人。”
蘇既明聽到這個名字,有些吃驚。特使一職常由宗室、外戚領官,是皇帝的耳目。魏瓊是皇帝母族表弟,與皇上關系甚為親密,可說是皇帝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把他派到千里迢迢之外的嶺南來出任特使,恐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蘇既明道:“我知道了,待我歇息一日,明日我自會去拜見魏大人。”不管怎么說,他得先把身上的蠱解了再說,要不然鬧出什么岔子可就糟了。
小胡子忙道:“我仰慕蘇大人已久,當日聽聞蘇大人遭遇海難,我日日勸覃大人派人出海打探蘇大人的下落,我……”
蘇既明知道這人是邀功來了,只怕還想讓他在魏瓊面前幫忙美言幾句。他假惺惺說了兩句好話,總算把小胡子打發走了。
小胡子走后,蘇硯憤憤道:“公子,那覃春不是什么好東西,公子可千萬別被他唬住了,要不是他逼我們在大風天出海,船怎么會翻?蘇筆、蘇墨、蘇紙還有幾位姐姐他們也不會……”說到此處,蘇硯的眼眶又紅了。
蘇既明拍拍他的腦袋:“我知道。”
蘇既明何等聰明的人,就從小胡子剛才說了幾句話,他已經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經過。皇帝派魏瓊出使嶺南的原因他還不知道,不過他被人遺忘了一年之后突然又被想起來了,八成不是覃春的意思,而是魏瓊要救他。魏瓊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也就是說,天家有重新啟用他的打算。
蘇既明道:“蘇硯,我有事要托你。”
蘇硯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愿肝腦涂地的樣子:“什么事?”
蘇既明摸著下巴道:“這惠州沒有烏蠻族人吧?”
蘇硯搖頭:“沒有,據說烏蠻族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儋州,與世隔絕。”
蘇既明又問道:“你在嶺南生活了一年,可知道此地有沒有什么用蠱特別厲害的黑苗族人?”
蘇硯眨眨眼:“聽說過,城南有位叫熊萊的老太,她住的地方都沒人敢靠近,據說她是位用蠱高手,誰多看她一眼就會被她下蠱害死。”
蘇既明失笑。這世上豈有這么夸張的事,多看一眼就要害人,那恐怕是個殺人狂魔了,何必還要隱居,只管出來大殺四方便是了。估計只是那老太本身難以親近,人們便危言聳聽罷了。
蘇既明道:“你陪我去找她。”
“什么?!”蘇硯大驚失色,“公子,你找那苗人老太做什么?!”
“別問這么多。”蘇既明道,“你現在就出去看看,若是外面有人守著,就說我嫌吵,把人都支開,我們馬上走。”
蘇硯十分不解,然而蘇既明下了命令,他又是對蘇既明最言聽計從的,便乖乖照做了。
覃春并沒派什么人看守蘇既明,他本來就不是囚犯,而是可能馬上就要升遷的朝廷命官,覃春派來的人都對蘇既明言聽計從,說走就讓走了,蘇既明順利甩脫他人耳目,跟著蘇硯往城南去了。
眼看快要靠近那老苗女的住處了,蘇硯的腳步越來越慢。終于,他在巷口停住,不肯再帶蘇既明往里走:“公子,你找她有什么事,告訴我,讓我去便是了,公子你就在外面等著,別進去。”
蘇既明知道蘇硯是最護主的,此刻欣慰地拍了拍蘇硯的肩膀:“別怕,我流落海島都活著回來了,那苗族人傷不了我,我有事必須當面見她,你帶我進去。”
蘇硯還在猶豫,蘇既明不得不輕聲道:“我在儋州被人下了蠱,若是不及時將蠱解了,我恐有性命之憂。因此我才讓你帶我來找她。”
蘇硯嚇了一跳,當下不敢再推脫,連忙帶著蘇既明進去找人。
☆、 第四章
正如蘇硯所言,熊萊老太獨居在城南一間破落的木屋里,除了她之外,此間并無他人居住。
蘇硯要去敲門,被蘇既明攔住了。他親自上前,叫道:“阿媽,你在嗎?”
片刻后,屋子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在外面?”
蘇既明道:“阿媽,我是過路的旅人,有事懇請阿媽幫忙,可否出來一見。”
片刻后,房門被打開,一名穿著黑色長裙的婦人走了出來。她年紀約莫已有七八十,滿面皺紋,長得并不和善,活像一只黑蜘蛛。然而蘇既明并不害怕,他對苗族的風土人情頗為了解,苗人性情剛烈,愛恨分明,雖通曉巫蠱之術,卻也不會隨隨便便害人。只是一年前卜天作亂后致使本地的漢人對苗人有了偏見,加之熊萊自己生性孤僻,才會有那樣的可怕傳聞。
蘇既明雖然不怕,但蘇硯卻很緊張地在一旁盯著,一旦發現熊萊有對公子不利的舉動,他就會立刻沖上去護住公子。
熊萊并不友善地問道:“你找我做什么?”
蘇既明道:“晚輩聽聞前輩通曉蠱術,特意前來求助。晚輩前不久被人下了蠱,想請前輩替我解蠱。”
熊萊蹙眉:“什么蠱?”
蘇既明垂下眼瞼,暗暗捏緊了拳頭,緩緩吐出兩個字:“……情蠱。”
蘇硯如同被人砸了一榔頭,身子晃了晃,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家公子看。他還以為那些蠻人在公子身上下了什么腐蝕身體的蠱蟲來虐待公子,他雖不知情蠱究竟是什么玩意兒,但聽名字也能猜到幾分。公子生性風流,相貌又是面若冠玉爽朗清舉,少不得有狂蜂浪蝶朝他飛蛾撲火,難不成他流落海南的這一年竟是又惹了什么桃花債,因此被人當成上門女婿關押起來了?
熊萊冷笑:“情蠱?原來是個負心之人!我從不替負心人解蠱,你走吧!”說著就要關門。
蘇既明急忙把門按住,辯解道:“我不是負心之人,這蠱是下蠱之人強行下在我身上的,我本非自愿!”
熊萊陰森的目光簡直看的蘇既明毛骨悚然:“我生平最恨負心薄幸之人,偏負心之人還滿口謊話。情蠱一物,你若不是自愿,蠱蟲根本無法進入你的體內,唯有兩情相悅,才可種下情蠱。”
蘇既明臉上的血色霎時退了個干凈!
兩情……相悅……
幾個月前他逃出烏蠻族人的寨子,躲進海島的山里,他一個人無法出海,他不懂水性沒有船只,外頭的人又都在找他,他就只能先躲著,想等烏蠻族人離開后去找島上的漢民。然而他對山中植物識得不全,誤食了一種有毒的果子,被毒得全身體溫驟降,如墜冰窟,差點活活凍死。就在他奄奄一息之時,羲武找到了他,把他帶回烏蠻族,幫他治療,時時刻刻抱著他,用體溫為他驅逐寒毒。
蘇既明在烏蠻族被困并非一日兩日,甚至不是一月兩月,而是整整一年兩個月!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他試過逃走,他也放棄過,灰心過。那么長的時間,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來救他,朝中的官員們似乎都忘記了世上還有他這么一個人。蘇既明不是神,他也是人,將近四百個日夜,他也會有意志薄弱的時候,曾以為他一輩子無法離開荒島,也曾以為他的余生會和羲武一起度過……
他被羲武救回來后不久的一日下午,他在房里看書,羲武捧著一只銀碗走進來。
羲武在他身邊坐下,將銀碗放到桌上。蘇既明看書看得入神,沒注意那碗里放的是什么。他的毒還沒清理干凈,此刻身上還有些發冷,便將手收進袖子里,用胳膊肘頂了頂羲武,羲武默契地為他將書翻頁,蘇既明便繼續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