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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走近了坐在榻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覺觸手冰涼,不覺心里一顫,哽咽道:“我的姐姐,你這又是何苦!”
這一拉一握,那金釧兒才似見著聽著了,忽得一陣哆嗦,張嘴要說什么,卻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紫鵑忙伸手扶住,又輕拍她的后背:“這是怎么了?”
外頭白老兒兩個聽到響動,也跑將進來,見著這情境,也顧不得什么冷熱,趕緊倒了一盞水,與金釧兒盡情灌下,她才略略止住咳嗽。
可等著一碗水下去,金釧兒哪怕咳得滿面潮紅,分明渾身發軟的,卻還下死力扯住紫鵑的衣袖,起頭先就問了一句:“太、太太、太太可是讓我回去了?”
屋子里忽得一陣安靜,白老兒媳婦忍不住抽噎出聲,又被白老兒緊著拉了出去。紫鵑沉默著拍了拍金釧的背,把大引枕重頭放好,扶著金釧躺靠在上頭,才低聲道:“我不知道太太那里的事,只回了我們姑娘,過來探探你。”
金釧兒面色立時灰敗下去,好半晌才忽得一笑,兩行清淚滾將下來:“是、是啊,你怎么知道太太那里的事,是我糊涂了,還巴巴指著往日的情面。”
她這一笑,混如刀割出來般僵硬,淚光劃過后,更透出一絲剛硬的絕望。
紫鵑深知她后頭會做什么,瞧著神色不對,也顧不得旁的,先挪到近前來,低聲喝道:“你是糊涂,什么往日情面,你我在太太眼里,不過貓兒狗兒似的!”
金釧兒霍然看向她,雙目淚水漣漣,卻分明有一絲凄厲:“你說什么?”
“我說什么?”紫鵑湊得更近,低聲道:“我說你我這么些丫頭,在太太看來,不過貓兒狗兒似的,好使喚就都給兩口吃食,不好使喚,或是不得心意了,打殺了也就打殺了。你打量著她眼里,旁人眼里,我們竟是個人不成?信不信,你那時候就是一頭撞死,圖個清白,太太賞幾兩銀子,那些個人也說太太慈悲呢!”
“我……”金釧兒雙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那邊紫鵑原知道她心高性烈的,這時更要下死手,不等她說什么,就接著道:“你不信?想想舊日攆出來的人,你怎么想怎么說的?就是茜雪,誰個說她冤枉了?誰個說寶二爺錯怪了人?”
正說著,那邊白老兒媳婦端了一壺茶,兩碟湊出的茶果進來。紫鵑便收了話,又堆起笑來謝過。那白老兒媳婦巴巴著勸她們吃茶吃果子,再三使了眼色,才擔心著走了出去。
紫鵑看了那茶果兩眼,提壺倒了兩盞茶,覺得觸手滾燙,便先沾了一塊蜜瓜,遞到金釧兒唇邊。她卻只偏頭避開,低聲道:“我不吃。”
“你不吃,我吃。”紫鵑幾口吞下蜜瓜,全無半點舊日的斯文,口齒更顯尖利:“要是往日,我再不提這話,但到了這光景,也顧不得了——我的好姐姐,你作踐死自己,苦的是自己爹娘妹子,旁人多幾句嘴碎罷了!太太把我們看做貓兒狗兒似的,你要認了這個理,把自個當成離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狗,我就真的白認得了你了!”
她輕咳一聲,口角卻極鋒利:“那不過是哄人的把戲罷了。這世道,不過你吃著我,我吃著你,誰又比誰尊貴些?就是老太太、太太,在宮里頭,難道不跟我們似的?有句好話兒,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兒罷了。只是一件,我們卻比不得,她們打心底兒起,便敬重自個兒。你要做得到,哪怕外頭低頭,心里與她們,又有什么不同?”
這一通話,她刻意說得極通俗,里頭的意思卻還是顯得極大膽,直如一道響雷落下,震得金釧兒瞠目結舌,倒將先前那些悲痛絕望忘了大半,兩只眼睛只定定盯著紫鵑,竟是回不過神來。
紫鵑依舊慢條斯理地捻起一塊蜜瓜,放在嘴里嚼著。那瓜瓤潔白多汁,在那嫣紅的唇舌間若隱若現,落在金釧兒眼里,竟有些森然:“我是知道你的,素日里心氣高,性子也烈,只怕一時半會動了糊涂心腸,拿著自己的小命,倒要拼個清白,要讓太太后悔。是也不是?只你這心思,誰個知道?哪怕知道了,誰個說到太太面上?落了人嘴里,怕就是個不小心跌了。等著太太多賞些銀錢,打發幾件裝殮的衣裳,旁人還要羨慕竟有這么一注錢呢!”
那金釧兒面上一陣青黑,順著這說頭一路想下去,不由渾身顫抖起來,咬著牙一字一字迸出:“是、是我糊涂!”說得這五個字,她忽得伸手抓起一塊蜜瓜,也顧不得嚼,兩口就直著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啞著嗓子道:“是我糊涂!”
“你知道就好。”紫鵑將茶盞端過來,遞到她唇邊,低聲道:“旁人怎么待我們,我們便怎么待旁人,總不虧了自己良心,也就是了。你好好兒的一個人,往后日子還長著呢,做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