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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烏并沒有失去意識,只是因劇痛而變得意識模糊,他能察覺到周邊人的存在,并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伊登家里。
森在他身旁小心翼翼的躺下,沒敢與他身體有觸碰,旁邊被它壓得下塌了一些,馮烏隱約聽到森充滿愧疚和自責的喃喃自語。
他的身體渾身散發著劇痛,與之伴隨的是心理上的沉悶,仿佛一塊大石壓在了胸口,讓他無法呼吸。
短短的四天,他不僅沒能如愿見到馮倪,他甚至都沒走出這個城市,就被迫止步于此。
那天他拒絕了森陪同的請求,在他眼里,森的身份只是一個將侵略地球和把妹妹變成怪物的侵略者,而他會靠自己的力量見到馮倪。
他徑直上了車,并開出了郊區,當他理所當然的前往高速路時,城區的混亂終于將他拉入現實。
他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忽視了變異者的危險,而城區已然淪陷,人們的尖叫和汽車逃亡時發生碰撞轟響仿佛都成了背景音樂,讓他的憤怒一下冷卻,火焰和濃煙將他視線染紅,一絲絲后悔悄然涌上心頭。
但他的自尊不允許他打道回府,只能硬著頭皮往后倒車,企圖換一條路線。
下一秒車尾就傳來刺耳的急剎和碰撞巨響,他猛地踩住剎車,捏緊方向盤,心臟已然跳到了嗓心眼。
巨大的碰撞聲似乎引來了變異者,馮烏從后視鏡看到幾個還保留人的身體特征的怪物向這邊跑來,腦子瘋狂運轉的思考對策,焦躁的不住亂動。
這輛車是去往馮倪學校的唯一交通工具,尤為重要,他不會傻到覺得自己能依靠雙腿走過去,但想要遠離后面發生碰撞的車輛,必然會吸引變異者的注意力,正在他猶豫時,車門猛地被拉開。
馮烏被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僵,卻發現來人居然是森。
它向自己伸出了手,說:“馮先生,請快點離開吧,等會會有更多的變異者往這邊來。”
馮烏捏緊拳頭:“我不是,說過別跟來嗎?”
森一臉難過,澄澈的雙眼似乎沾染淚花,它垂下眼簾近乎苦苦哀求:“馮先生,請別丟下我,我可以幫助你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讓我待在你身邊,現在請相信我吧,這里真的很危險,好嗎?”
他煩躁的移開視線,看向后視鏡,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變異者仿佛在催促著他做決定,最后他抓住放在副駕駛的背包,握住了森的手。
如果現在不能活下去,他拿什么去找馮倪。
森臉上一瞬閃過驚訝和喜悅,馮烏有些尷尬的別開視線,下一秒他就被森拉下了車。
他們在樓房和車道里穿梭,森總能準確躲開變異者,他們途中遇到過不少向他們求助的人,馮烏卻只能低下頭。
最后森把他帶到了一個僻靜的街道,找了一個隱蔽之處休息。
他跑的頭昏腦脹,雙腿發軟,森給他找來了兩瓶礦泉水,放在他腳邊,之后在離自己半米距離的地方坐下。
他悶聲開了一瓶,喝了一半,感覺緩過勁來,過了半晌才開口:“你不渴嗎?”
森連忙擺手:“這些都是給馮先生的。”
馮先生馮先生聽的他一時煩躁,他擰松瓶蓋,丟給森:“我不用你這樣照顧。”
森伸手接住,有些受寵若驚,它喝了一小半,最后擰緊瓶蓋抱在懷里。
它的樣子馮烏都收入眼底,真是讓他不知該做什么反應,這樣子看多了,總有種自己在欺負他的感覺。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感覺身體的熱度慢慢降下,他忽地想到森的傷口:“你的傷.......怎么樣了?”
森連忙站起來說:“我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我不會拖你后退的!”
“我不是說這個!”馮烏也一下站起來:“在你眼里我有這么自私自利嗎?”
森一下傻了眼:“我從沒這樣想過,馮先生......”
“行了,”馮烏聽膩了它的話:“給我看看。”
馮烏大步走向它,一把掀開森的衣服,露出肚子,白皙的肚皮中間有個猙獰的圓形疤痕,透著肉色,看起來剛好沒多久。
他沒想到森的恢復能力這么恐怖,心里卻也松了口氣,他抬起視線正想說些什么,就見森紅著臉頰,在偷偷看他,他才感覺自己似乎有些越界了。
馮烏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有些扭捏的開口:“你真的要跟著我嗎?”
他沒忘記自己先前說過的話,現在卻被現實壓得屈服,總覺得臉頰有點火辣辣的痛。
“當然了,馮先生,我會一直跟著你,保護你的。”森一臉鄭重的說。
它說的話總是容易讓他忽略森的身份,矛盾的讓他極為糾結,結果他還是敗給了現實。
“我不能沒有車,至少讓我確認那輛車能不能重新啟用。”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森自然沒有異議。
他們商定著先到那附近隱藏,找準時機把車開走,但等他們重新回到那里時,馮烏看著變成火海的車道一陣沉默。
他吐出長氣,轉身離開了。
森跟在他后面,警戒著周圍。
但再沒有能用的車了,從那天開始,他們不是在找車就是在躲避變異者,馮烏感覺那幾天簡直就像一場噩夢,從一開始的疲乏到渾渾噩噩,如果不是森,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千百回了。
他已經不敢去想馮倪變成了什么樣,仿佛“去找她”這個目的,已經從尋找家人確認安危,變成是現在只能做的事。
然而在第四天,事情有了轉機,他們攔到了一個避難的車,路過馮倪所在的城市。
車主在馮烏表示提供一點食物后,同意他們上車了。
可惜他們運氣不好,遇到了一個瘋子。
路過什么的都是謊言,只是想讓他們跟自己一起瘋狂。
當車主瘋狂大笑著踩死油門,以恐怖的速度向一個變異者沖撞時,馮烏從車內后視鏡與森對視,他能看到森面上的驚恐,以及起身的動作。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沖擊將他撞破玻璃甩出車外,劇痛襲來的同時,一股冰冷的觸感瞬間包裹全身,在滿目的碎影中他感覺自己被森保護著,猛地砸向地面。
他在一陣頭暈目眩中仿佛聽到了森壓抑的痛苦低吟,而后保護著身體的液體消失,身體也停下了翻滾。
馮烏還沒緩過神,右腿忽地被用力抓住,一股惡臭襲來,他能看到,渾身鮮血的森死死盯著他,強撐著身體,嘶吼著變成怪物,猛地像他沖來。
與此同時,一股劇痛從右腿襲來,痛到身體痙攣,眼前瞬間一黑。
醒來時,他正搭在黑色怪物的肩上,右腿被死死捏著,很痛。
之后意識變得恍惚,在回顧完這幾天后,好像變得清醒了很多。
他眼睛半睜著,森時刻注意著他的情況,瞬間就發現了。
它自責的捂住臉,語氣里帶著抑不住的哭腔:“馮先生,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
馮烏想抬起手,但太痛了,最后只動了動手指。
他想到了馮倪,自己大概是沒辦法再與她見面了吧,不止她,還有爸爸媽媽,到頭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徒勞的,毫無意義的,讓他感覺真丟臉。
右腿感覺好痛,又空空的,應該是沒了吧,可能他應該慶幸,沒把小命丟掉。
他又想到了陳遠星,又想到了伊登,到頭來好像他們說的都挺對,真是不敢看他們,太丟臉了。
還有向自己求助的人們,他們在被自己無視后應該也憎惡過人性自私吧,沒想到他這么快有了報應。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有東西滑進了臉上的傷口,好痛。
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臉,他看到森拿著紙巾,紅著眼眶擦他的臉:“馮先生,怎么哭了?很痛嗎?我再給你吃點止痛藥吧?”
馮烏瞇起眼睛,才發覺那模糊視線的東西是眼淚,他扭頭躲開森的擦拭,怎么突然就哭了?還讓森看到了,更丟臉了。
森不敢動他的頭,只能撐著身體湊近他去擦眼淚:“馮先生,不把眼淚擦掉的話會流進傷口里的。”
馮烏真想讓它別纏著自己了,他想自己呆會。
森把他流出來的眼淚擦掉,把他刺激的眼睫毛忽閃忽閃,它看到馮烏張著嘴,便湊近聽著。
聽完后,它又忍不住掉眼淚。
“當然了,馮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陳遠星讓洪康先留了下來,以防突發情況。
一通忙碌下來每個人都筋疲力盡,森給馮烏喂了止痛藥,就從客房出來了,總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客廳里還有淡淡的血腥味,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等味散。
陳遠星看到它出來,問了下情況,森如實回答,目光不經意與伊登對視,它一閃而過的嫌棄叫森無地自容。
陳遠星沒發現它們之間無形的沖突,拉著伊登坐下休息,問起了這幾天的經歷。
森簡單概括了經歷,聽得洪康心驚膽戰,他拍了拍森的肩膀:“真虧你能把他背過來,要再遠點,再晚點,流的血再多點,怕是這條小命就保不住了。”
森只是垂下了頭。
洪康也想不到外面居然這么恐怖,看來他真是遇到了大恩人,慶幸自己沒沖動亂跑。
陳遠星想不到這幾天他們過的還挺波折,他想了想,問道:“那馮烏現在是什么想法,他有說嗎?”
“馮先生他已經沒辦法再行走了,大概是沒了去找馮倪的想法,但我還是會尊重他的決定。”森抹了抹眼淚。
陳遠星跟伊登對視了一眼,他說:“我也是有點責任的,所以,如果馮烏愿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久住。”
森摳著手指,眼淚掉到了手上:“對不起,是我太沒用了。”
陳遠星感覺一旁的伊登有點蠢蠢欲動,他按住伊登的大腿,面色不變的安慰了幾句,之后解散了這場會談,森也想繼續回到馮烏身旁。
他把伊登拉進廚房,不滿的說:“洪康還在就給我冷靜點,別說出不該說的話。”
伊登惡狠狠的拿出掛面,打開煤氣爐燒水:“在母星,這種廢物別說能找到孕體,它甚至活不了幾年。”
陳遠星無語:“你說話也太難聽了點,我看它倒像剛脫離父母的孩子。”
伊登抿住嘴唇,卻不得不承認,森的族系與人類一樣擁有社會性,它的形態也確實是剛成年沒多久的模樣,估計剛脫離家族沒多久就被打包送來了地球。
“行了,”陳遠星抱住它的腰,側臉貼在它背上:“馮烏他還活著就行,總會有辦法的。”
陳遠星好說歹說,才讓它沒對森有更多敵視。
他們準備好了晚餐,招呼了洪康和森,粗糙解決了。
森端了一碗去喂馮烏,陳遠星給洪康準備住處。
陳遠星和伊登先洗了澡,之后讓森把自己破破爛爛的衣服給換掉,他們才有空閑去看馮烏。
客房充滿了酒精味和血腥味,馮烏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他聽到開門的動靜,以為是森回來了,便抬眼看去,卻一下把他嚇住。
他垂下眼簾躲避視線,頭微微歪向一邊。
陳遠星和伊登也不介意,他們在馮烏床邊坐下,陳遠星先開了口:“馮先生,抱歉,我應該阻止你,如果我沒給你車.......”
馮烏忽地開口打斷了他,聲音干澀:“你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嗎?”
陳遠星微微皺眉:“抱歉......”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馮烏停下,緩了一口氣:“反正那時候我肯定什么都聽不進去,所以這不怪你,我也沒有怪你的想法,我只是有點,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們。”
他扭過頭來,看向他們:“我只是覺得自己太蠢了,明明只會沖動的意氣用事,卻理所當然的覺得靠自己就能見到妹妹,現在想起來真是丟臉。”
壓抑的情緒瞬間又要上涌,胸膛的起伏漸漸變大,他閉上雙眼吐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之后便聽到陳遠星開口。
“我并沒有覺得你的行為怎么樣,馮先生,我只是覺得,只要命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我來也是想邀請你在我們這安心養傷,傷好了也可以一直住在這,我們并不需要報酬,因為你對董江楷而言,對伊登的種族而言,是重要的存在,你也不用感覺負擔,因為這是對你的補償。”
這些話聽得馮烏一愣,他張了張嘴,最后卻沒再說什么了。
馮烏理解了他的意思,陳遠星也就不過多打擾了,他帶著伊登道別:“馮先生,請安心休息吧。”
馮烏消了再出去的念頭,在森的照顧下安心養傷。
外出的工作交給了伊登和森,沒過幾天洪康也請求一起,畢竟陳遠星他們不能給他一直提供食物。
家里只有兩個傷殘人士和孩子,馮烏也才知道曾路的存在。
身世也沒什么難以啟齒的,陳遠星在解釋曾路的身份時順帶簡單說了過往。
當馮烏問起,為什么他知道的這么多,陳遠星沒想告訴他自己來自半年后,卻也找不到理由搪塞,只能說是秘密。
馮烏有分寸的便不再多問。
陳遠星感覺馮烏的狀態不錯,似乎沒多在意失去的右腿。
伊登卻告訴他,當它路過馮烏房間時,總能聽到森的安慰和馮烏沉悶的說話聲,或許只是不愿在他面前表現。
森每次外出都會帶回各種書籍,多是醫學相關,每天完成必要的巡邏和搜尋時,它就會自己跑去找醫院,最后為馮烏尋來了輪椅,只不過現在還用不上。
門前留下的尸體著實讓他們頭痛了很長一段時間,腥臭味熏得人頭昏腦脹,硬是過了一個多星期才給伊登和森一個個扔走。
洪康在了解了這些變異者的特性后,慢慢也能適應現在的生活,已經能脫離它們獨自外出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轉眼就過去了一個月。
在伊登和森的巡邏下,周邊的變異者都被清理了干凈,不用再害怕遇到突然襲擊,但它們多多少少也被人注意到,慢慢開始有人往這邊過來,其中就有先前救過的趙成一家。
伊登想著陳遠星不喜跟人接觸,便想把人趕走,卻被陳遠星攔下:“就先這樣吧,別讓人接近或惹事就行。”
來的人多了,這里隱約成了避難的據點,同時也會吸引變異者,陳遠星不想伊登成為免費勞動力,特意縮在家一周沒出門,讓他們自己解決,似乎引來部分人的不滿,但只要沒人挑事,他們也就沒過多在意。
周邊的物資慢慢減少,逐漸滿足不了他們的生存需求,有幾個人在伊登外出時它求助,請求施舍食物,堵在伊登面前不讓它走,碰巧今天陳遠星也一起陪同外出,他默默抬起槍,拉起槍栓,用黑黝黝的槍口對準面如土色的人們,只是說了一句滾。
見他們在猶豫,陳遠星徑直在他們腳邊開了一槍,頓時塵土飛揚,巨大的聲響嚇得他們發出驚叫,最后只得不甘心離開。
他們有槍的事一下傳遍了這片區域,與之隨同的還有他們“殘忍”“殺人魔”的惡評。
再沒人敢到他們面前晃蕩,陳遠星高興都來不及。
馮烏在森的照顧下恢復的很好,也已經習慣使用輪椅,只是假肢難找,森跑了大半城市也沒找到一家店,不出意外大概是得找時間出城一趟。
陳遠星的肚子的弧度慢慢變大,現在天氣冷,衣服穿的多點倒是能蓋住,他也沒有孕期會出現的反應,跟平時一樣。
伊登總是喜歡把手伸進衣服里摸他肚子,感應孩子的存在,只要它手不冰,陳遠星就由著它。
他忽地好奇,生下來的孩子長什么樣,伊登說會保留人類的特征,再具體的它也不清楚。
偶爾會有從別的城市出逃的人,他們驚訝這里的安全,在他們的城市,不僅到處都有變異者,搜尋物資困難,還要跟別人搶奪,有些地方還會出現獨占物資的惡霸,他們實在忍受不了才冒險出逃。
雖然這里也大相徑庭,但至少不用擔心變異者,甚至還有人會每天巡邏清理,他們從沒想過居然還能這樣,雖然也有聽到拿槍射人的傳言,但追問下去,看著他們支支吾吾,便知道這大概是個謠言。
經歷的多了,知道怎樣活下去最便利,大多出逃到這里的人都會選擇住下,摸到了伊登和森出門的時間,一起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離,借著伊登的保護搜尋物資。
伊登沒有驅趕,回去的時候跟陳遠星說了這件事,聽得他有點不爽:“可真會給自己找方便。”
話歸這樣說,他卻讓伊登過一段時間在驅趕,以后也不用再繼續巡邏。
伊登開始休息后,他們沒了保護,無奈只能靠自己,到最后慢慢形成了有組織的小隊。
森借此出城給馮烏尋找假肢,預計一周內回來,它拉著馮烏萬般不舍,最后一步叁回頭的出了門。
陳遠星沒在意后續發展,在他每天的陪伴下,曾路的情況有了很大好轉,每天玩樂過后,他和馮烏開始給曾路教學。
這里有些孩子失去了父母,現在都靠自己生活,陳遠星注意到了這點,心里有了想法。
他日常帶曾路外出,讓他熟悉外界,沒走多久,他就看見一個孩子縮在角落,舔著面包的包裝袋。
陳遠星心念一動,把身上帶著的面包給了曾路,讓他送給這個孩子。
曾路有些不安和不愿,在陳遠星的誘哄下,慢騰騰的走向那瘦弱孩子。
那孩子被曾路的靠近嚇了一跳,看著曾路的眼神帶著戒備,視線卻忍不住落在他手里的面包,止不住的吞著唾沫,帶著明晃晃的垂涎,但曾路身后明顯有撐腰的大人,他不敢亂動。
“叔叔說......”曾路往后確認了一眼:“給你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