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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華門外。”柏翠回答,“是讓他先去見陛下,還是來見娘娘?”
“他大約并不想見我,一心奔著皇帝去了。”太后撈起手邊的茶盞,輕啜一口,“既然如此,就讓他去見罷。陛下現在在做什么?”
“似乎是在午睡。”
太后笑了笑:“那就更好了。傳下去,陛下午睡,任何人不得打擾。”
戚卓容跟著引路的太監一路疾行,面上端莊淡然,心底早已風起云涌。
三年多前,她離京離得太過倉促,很多事情都來不及布置,到了漠北后才發覺自己幾乎是孤立無援。沒有人可以給她傳信,她對京中的消息可謂是一無所知。誰升了、誰貶了、誰病了、誰死了,她一概不知,就連小皇帝現在長成了什么性格,她也完全不知道。
梁青露說她這樣很危險。圣心難測,遑論只是個半大孩子。她依靠一些奇技淫巧博得圣寵,將來也一定會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可她能怎么辦呢。她曾經也試圖培養自己的勢力,可這不是還沒成熟,就被迫前往漠北了嗎。少數幾個信得過的人,還沒有本事能千里迢迢不引人注目地往漠北遞消息。
她只能賭,賭這三年多來,小皇帝還記得她的好處。倘若他對她已經失去了興趣,那她也有別的辦法重新讓自己有用起來。
行至英極宮前,尚未進門,便覺微風拂面。早春梅花的淡香迎面而來,院落中處處可見初紅疊翠,生機盎然,與她走時大不相同。
引路太監到此停步,她不動聲色地走進宮院,便見寢殿大門緊閉,一人著深緋色圓領袍拾階而下,圓圓的臉上堆出一個熱切的笑來:“戚公公!您可總算是來了,咱家等您等了好久!”
戚卓容盯著他瞧了半晌,面上才浮出一個恍然的笑來:“你是錢雀兒?多年不見,竟然長這么大了。”
她還以為是誰取代了她的位置,原來是從前在她手底下駕車、給她做腳凳的小太監。
聽到這個稱呼,錢雀兒臉上笑意僵了僵,而后哎呀一聲,說:“陛下嫌咱家這個名字小氣,給重新賜了個,如今咱家叫錢鵲,喜鵲的鵲,可不是那小麻雀兒了。”
喜鵲就喜鵲罷,反正都是小鳥。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爬成功了心生炫耀也無可厚非,戚卓容不欲與他在這種話題上糾纏,便朝他拱了拱手:“錢公公,咱家隨漠北軍一道回來,如今急著向陛下復命,不知陛下現在可忙?”
錢鵲伸出食指抵住嘴唇,搖了搖頭:“陛下正在午歇,戚公公不如稍等片刻?”
戚卓容:“陛下昨夜沒休息好?”
“那倒不是,陛下最近一年養成了午歇的新習慣,戚公公先前隨軍在外不知道,如今回了宮里,可要記住這一點。”錢鵲望了望日頭,“陛下剛歇下不久,可能得辛苦戚公公在此多等一會兒了。”
戚卓容笑道:“本就是做奴婢的,何來辛苦一說。”
她便走到一旁,靜靜立在廊下,等著小皇帝醒來召見。
她是目不斜視,卻難免引起宮中其他人注意。許多人還記得從前戚卓容的隆寵,如今見她一身青灰與錢鵲站在一塊兒,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
遠遠的角落里,有灑掃宮女躲在盆景后悄聲說話:“那個人是誰?怎么連錢公公都對他如此客氣。”
“你剛來沒見過,他就是戚卓容,好幾年前龐王造反的時候,救過當今陛下一命,后來被派去甘州做了監軍。”年長些的宮女壓低聲音與她咬耳朵,“你別看錢公公如今風光,想當年也不過是給戚公公當腳凳的。”
“啊?”小宮女吃了一驚,“那他如今回來了,這宮里頭還有錢公公的位置嗎?”
“這可說不準,都三年多了,變化太大了。圣意豈是你我能揣摩的?”大宮女抿著嘴笑了笑,“不過戚公公去了一趟甘州,看起來與從前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也不是很說得上來。可能是膚色被曬得深了一些,也可能是長高了一些?她有些記不清了。想再提點小宮女幾句,一扭頭卻發現她正抱著笤帚桿,眼神直勾勾地從盆景縫隙中穿出去,釘在戚卓容身上,喃喃道:“他真好看,和別人不一樣。”
大宮女一巴掌拍在她腦后,低斥道:“胡思亂想些什么?再好看也是個太監,你想和他當對食?”
小宮女委屈地收回眼神:“沒有。”
“干活去!”大宮女趕她,“待久了當心被發現!就算戚公公不生氣,錢公公也要生氣的!”
因是早春,盡管午后陽光燦爛得讓人瞇眼,但曬在身上也不覺得熱,只是微微有些暖意。戚卓容許久沒有如此端正地站過,時間久了便有些僵硬,她剛動了動脖子,便聽到邊上錢鵲道:“戚公公可是乏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既然回到了宮里,那咱們也只能按著宮里規矩來。”
“錢公公說的是。”戚卓容道,“只是過去多久了?將近半個時辰了罷?陛下平時也都睡這么久嗎?”
錢鵲一怔,而后迅速恢復正常道:“陛下近來忙著瓦剌投降的事,說不定是累著了。戚公公不必著急,陛下并不是因為對你有意見才不召見你的。”
“咱家并無此意,錢公公多慮了。”戚卓容說,“這宮里頭日子閑逸,站多久都無妨,總比在那漠北動刀動槍的安全。咱家感恩還來不及,又何來著急之說呢。”
錢鵲扯了扯嘴角。
又過了片刻,連錢鵲也隱約覺得不對勁兒了,上前輕輕敲了敲門,在外喚道:“陛下起身否?可要奴婢伺候?”
寢殿里一點動靜也沒有,仿佛里面的人真的在熟睡。
錢鵲抬頭看了看日頭,沉吟了一會兒,略抬了聲音道:“陛下,那奴婢先進來伺候了。”
等了幾息依舊無回應,錢鵲便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結果沒走幾步,屋中便傳來他的一聲慘叫:“刺客!有刺客!”
戚卓容一凜,率先沖入了殿中。
錢鵲跌坐在地,驚恐地睜大了眼,他所望的方向,小皇帝正以一種昏死的狀態被人從床上拖起來。他頸部橫著一柄雪亮的匕首,匕首的主人手指修長,身形高且痩,整張臉被一塊薄薄的面具覆住,只余瞳孔銳利:“再往前一步,我就殺了他!”
聞訊而來的禁衛將大殿團團圍住,卻礙于他手中皇帝不敢輕舉妄動。
他一步步往前走,禁衛們就一步步往后退,就連錢鵲,也在幾次試圖站起來失敗后,索性撐著地面一點點往后挪。
唯有戚卓容巋然不動。
“放開陛下。”她開口。
“以為我傻?”刺客哼了一聲。
“你所求什么?”
“你不必知道。”他一只手從小皇帝肋下穿過,將他提起,另一只手則持匕一直停留在他頸側,“讓開。”
他手腕一動,匕首便在小皇帝咽喉處拉出一條薄薄的血線。
“陛下!”錢公公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