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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面善的嬸嬸蹲下來,憐愛地看著他。
可憐啊,這么小就沒了住的地方,
她有些舍不得這么漂亮的小朋友,循循善誘道,嬸嬸家里新添了一張床,之之要不要來嬸嬸這兒,不缺你一口吃的。
你師哥已經(jīng)到了成家的年紀(jì),以后顧不上你的!
另一位婦人湊過來,嗆她話題:就你家那點(diǎn)大的地方?
她望向程隕之,臉上的笑容盛都盛不住:我家大,來我家!
程隕之放下小木桶,認(rèn)認(rèn)真真朝她們道謝:謝謝嬸嬸,師哥待我不薄,是不能扔下師哥的。
于是婦人們笑道:好好好。
我們之之就是乖啊,不像我家臭小子。
那以后,好好聽你師哥話。
最后一點(diǎn)火苗滅完,事情也到了尾聲。
點(diǎn)火的魔修被師哥晉升境界時(shí)爆發(fā)的靈力,斬了個(gè)稀巴爛,就連渣都剩不下一斤;
而附近鬼鬼祟祟逃竄的人,也被扭送到了官府。
見沒事了,村民們提著桶,勾肩搭背下山,師兄弟二人站在山上沖他們揮手,將來幫忙的人們送下山。
程隕之這邊說叔叔慢走,那邊說謝謝姐姐。
等到人全部走光了,俞子幀低下頭。
他瞳孔中的色澤黑漆漆的,本命劍別在少年道修的腰間,異常沉默,一動不動。
他晃了晃牽著之之的手,輕聲道:我們要不要下山,散散心?
程隕之還是有點(diǎn)難過,垂著眉毛,抽了抽鼻子。
他抬頭道:我去拿個(gè)東西,很快就回來。
說罷,抽出被師哥握著的手,沖灰黑的建筑廢墟深處跑去。
俞子幀一驚,伸手向拉住他:之之!
很快,小師弟便跑了出來,懷里圍著什么東西,亮閃閃的,俞子幀仔細(xì)看去,發(fā)現(xiàn)是鏡子碎片。
程隕之自然而然地說:鏡子碎掉了。我覺得,山下的師傅可以修好它。
俞子幀應(yīng)聲:好。
程隕之收拾鏡子碎片的時(shí)候,一眼都沒有給緊閉的石門。
等兩人到了山下,拿給會修補(bǔ)玻璃的師傅后,師傅試了半天,都沒能用常規(guī)的方法,把鏡子重新粘合在一起。
程隕之沮喪地將鏡子碎片一塊塊按進(jìn)銅鏡框里,自欺欺人,假裝它們被拼合好了。
晃晃鏡子,遠(yuǎn)處看,它已然光潔如新,只有近處能看見些丑陋的裂紋。
程隕之呼喚他的朋友:烏烏!
鏡子沒有反應(yīng),死氣沉沉的好像,它失去了以前所有的功能。
程隕之絞盡腦汁,終于想到,鏡友曾告訴他的大名。
他認(rèn)真地、嚴(yán)肅地呼喚另一個(gè)陌生成年道修的姓名:
顧宴。
顧宴說,他在。
可是程隕之聽不見。
小程放下鏡子,拿了瓶膠水,歪歪扭扭地將鏡子上的裂紋糊住,好像這樣他就能重新找回鏡子朋友。
又叫了一次:顧宴!
顧宴又說,他在。
程隕之聽不見,呆呆的,他將鏡子平置在床鋪面上,輕輕撫摸它。
我不是故意的,
小程傷心道,你還能聽得見我嗎?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也不用拳頭捶你了,小程說到做到你能再說話嗎?他抽抽鼻子,好難過。
師哥推開客棧房間的門,見程隕之趴在床上,身前是那面鏡子,不由道:我們長津門的事,自然是由長津人解決。之之,你向仙君求援了?
程隕之搖了搖頭,說:師哥,它再也不說話了。
他將鏡子舉到師哥面前,師哥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陣,不得不確定,它失去了法器的能力,現(xiàn)在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了。
少年沉默片刻,低聲道:這面鏡子需要靈力蘊(yùn)養(yǎng),之之加油修煉,遲早就修煉好,叫他重新出現(xiàn)的。
程隕之眼睛一亮:好!
然而,這只是程隕之那頭沒有反應(yīng),顧宴那里,完好無損的另一面通明鏡,卻能看見每一塊鏡面碎片折射出的畫面。
他看著年幼的道修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熬過修為紋絲不動的一年之后,成功進(jìn)入了筑基,年紀(jì)小小便是入門的筑基修士。
他看著程隕之的面容逐漸變化,從一副模樣,變成另一幅模樣。
但眉眼沒有變化。
那頭的小徒弟會和他說很多東西。
或許是覺得,再也沒有人能聽見他那點(diǎn)小秘密,于是話題愈發(fā)大膽。
也會說點(diǎn)悄悄話,跟他說:
今天在街上,師哥給之之買了好多吃的和玩具,還有換季要換的衣物被褥。
但是師哥站在一個(gè)攤子面前,看上面的法器看了很久。
之之問他,要不要一同買下來,師哥卻說,他只是瞧著新奇,并不是很想買。
之之覺得他騙人。
師哥不是那個(gè)師哥了。
程隕之的鏡子沒有任何反應(yīng),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臉。
顧宴聽他說話,看得久了,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指尖卻碰到通明鏡冰冷的鏡面。
仙人沉思良久,沒有任何動靜。
他也曾看見通明鏡那頭,夜色濃重,鏡中映著程隕之的半邊臉和身后飄揚(yáng)的窗簾。
突然,道修便在深夜里毫不自覺的失聲痛哭,把自己全縮成一團(tuán)。
他好像更瘦了。
丟掉小時(shí)候那點(diǎn)軟軟的臉頰肉后,呈現(xiàn)的少年道修身形清瘦,好像一只手就能抱起來,和小時(shí)并無二致。
第二天師哥來問他眼睛怎么腫了,小師弟一愣,笑嘻嘻道昨天看話本太感人,被感動哭了。
師哥無奈,把師弟揪出去練劍。
他們離開這間小小的、租來的房屋,身上沒有多少錢,生活卻快樂。
顧宴只要一伸手,就能帶他離開那里,來他大而闊的玄天宗,重新過上仙人縹緲的日子,像老天一樣長壽,一樣瀟灑無留戀。
他想重建長津門?
想要發(fā)揚(yáng)光大宗門,收滿滿的弟子?
像喝口水一樣簡單。
但顧宴沒有。
仙人端坐鏡子另一頭,如坐云端,足足看了他十年。
通過這面小小的鏡子,確定那一頭就是他要的人。
想看著他,要看他長大,看他重新露出笑容,就算不像小時(shí)候那般無暇也沒有關(guān)系。
天道沒有錯(cuò),顧宴心想。
他愿意將自己所有的知識的教授給他,他就是顧宴最合契的徒弟,完全符合他的心意,每一年的變化,都像是踩著他喜好的邊檐肆意生長。
如果他來,他就是下一任長漱峰的峰主。
每一次程隕之半垂著眼睛,慢慢對著鏡子傾訴的過程,都是顧宴枯燥修煉里最享受的部分。
他大道中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瑕疵,被填滿了。
充斥著另一個(gè)人的氣息,哪怕沒有見過面,沒有真切地碰觸過。
他原地頓悟,安安靜靜步入大乘圓滿。
最后,仙人從鏡中站起,雪白的道袍垂落,猶如他長長的、墨一樣的黑發(fā)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