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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牢獄安靜十足,嵇曾筠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陰冷的牢房之中,分明睜著眼睛,卻好像入定了一般,一動不動。
是細微的腳步聲,款款而來,走得不急不緩,仿若閑庭信步。
石青色的下擺出現在牢房門口,嵇曾筠知道是誰來了,但仍然沒有動彈一下,甚至連眼眸都沒有波動一下。
云禩與胤禛走進來,并不在意嵇曾筠的無禮,自顧自將食合放在地上,云禩先從里面取出一對香燭,擺在地上,隨即又從食合里取出一碟子豆沙青團,一碟子肉松青團,擺在香燭前面。
嵇曾筠終于動了一下,他的目光瞥見香燭和青團,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頭,淡淡的道:怎么?二位爺是來送我上路的么?
云禩笑道:嵇先生,你想多了。
嵇曾筠沒說話,但心中有疑問,他是江南人,江南人每逢祭祖,都會帶上一碟青團,嵇曾筠是再熟悉不過了。
只不過自從父親過世之后,嵇曾筠再沒有祭祖過一次,最后一次食到青團,還是很小很小之時,嵇曾筠似乎已經記不太清,青團是甚么滋味兒的
云禩擺好香燭和青團,也不再理會嵇曾筠,也沒有對嵇曾筠解釋,緩緩的開口,竟然開始吟詩作對:顛倒英雄熟是非,伯夷餓死盜跖肥。太史著書發悲憤,問天不應增歔欷。
哐當!!
嵇曾筠聽到云禩這兩句詩句,猛地站起身來,一改止水般的死灰,大步沖到牢門跟前,雙手死死抓住牢門柵欄,眼睛赤紅充血,沙啞的道:你說甚么!
牢房門被嵇曾筠撞得哐哐作響,相對比嵇曾筠的失態,云禩平靜的道:嵇先生,這兩句詩詞很熟悉么?
嵇曾筠說不出話來,他的呼吸粗重,嗓子里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好像一個哮喘病人,不理會云禩的發問,重復道:你你說甚么!?
云禩轉過頭來,垂目看著地上的香燭和青團,道:問天不應增歔欷嵇先生,你真的了解你父親的心思么?
嵇曾筠死死攥著柵欄,指甲發白,脖頸上的青筋繃起來,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沙啞的道:你們都知道了。
胤禛的嗓音冰冷,道:是了,我們都知了,你是前福建總督幕賓之子,嵇永仁之子,忠烈之后。
嵇曾筠發出呵呵的沙啞笑聲,盯著地上的青團和香燭,笑容很嘲諷,不知道在嘲諷誰。
胤禛的話鋒一轉,道:但你不配。
嵇曾筠慢慢挑起頭來,凝視著胤禛,胤禛的言辭銳利,甚至可以說冷酷無情,聲音平板板的道:嵇永仁被反賊幽靜三年,寧死不屈,而你,為了一己私欲,險些害了渾河百姓,你的父親是英杰,你卻不配稱為他的兒子。
英杰英杰英杰嵇曾筠緩緩的念叨了三次,突然沙啞的出聲:哈、哈哈,英杰!!說的多好聽!家父被幽禁三年,過的是非人的日子!最終自縊而死,我們一家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受盡白眼!耿精忠負恩造反,他的家人卻得到了赦免,那又有誰來赦免我的家人,來赦免我?!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胄,永遠都是一拍腦袋,為了甚么狗屁的社稷,為了甚么狗屁的江山,是了,就要犧牲我這樣的小民,我們命賤如螻蟻,根本沒人在乎
云禩道:你既明白所迫的滋味,又如何強加他人呢?倘或水閘炸裂,百姓未能遷徙,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會重蹈你的覆轍,流離失所,受盡白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嵇先生,你真的如此鐵石心腸么?
嵇曾筠的笑聲慢慢干涸了,沙啞的道:那又能如何呢?家父去世之后,嵇某人猶如行尸走肉一般,是主子出手幫助了我的家人,我這條命,都是主子給的,主子讓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
云禩緊緊盯著嵇曾筠,道: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誰?
嵇曾筠不說話,閉起嘴巴,似乎一問到這個問題,就觸動了他沉默的開關,嵇曾筠又重新變回了一座石雕。
云禩似乎也不需要他回話,淡淡的道:讓我猜猜是大爺罷?
嵇曾筠渾身一震,他雖然沒說話,但表情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云禩笑道:你的表情似乎在問:你怎么知道?
這并不難猜,胤禛的嗓音冰冷,接口道:楊氏之女說此人承諾他做嫡福晉,能稱為福晉之人并不多,這背后之人身份非富即貴,可想一斑。三個月前,曾經來過,起碼路過渾河周邊,又非富即貴之人,數一數便知道。再者此人神不知鬼不覺的盜用了老八的宅邸,過戶轉讓給了楊氏之女,作為鑄假*錢的掩護場所,能做到這點子的,若不是只手遮天,便是老八身邊不被懷疑之人了。
大家都知道,八爺出生之后,并沒有養在生母身邊,而是送到了大爺胤褆的母親惠妃身邊撫養,可以說惠妃便是老八的養母。因著這層關系的緣故,老八素來與大爺走得很近,關系是最親厚的那一個。
也是如此,太子胤礽一直很忌憚老八,覺得老八是大爺黨派,會影響自己在朝中的勢力,若是無法拉攏,那便必須摧毀,斬草除根,以除后患!
胤禛一條條的分析著,井井有條,不急不緩,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又慢慢的道:不過很可惜,這一切都是分析,大爺素來謹慎,年紀又長,在朝中黨派眾多,支持大爺的人也不在話下,若真是大爺所為,怕是丁點的紕漏也找不出來。
的確如此,老大胤褆是他們之中最年長的,胤褆除了有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稱謂之外,還是個十全完美之人,除了秉性有一些子急功近利之外,旁人幾乎找不到他的岔子,做事滴水不漏。
嵇曾筠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道:既是找不到證據的事兒,那便是沒有的事。
云禩道:到現在為止,你還在死保他?
嵇曾筠再一次選擇消極抵抗。
云禩道:炸毀水閘,無非便是想要太子與諸位貝勒無法回京,如此一來,皇長子,便是皇太子。這本是一己私欲,但水閘關系百姓民生,一旦炸毀后果不堪設想,即便如此,你還選擇死保他?
嵇曾筠脖頸上青筋又繃了起來,強忍著甚么,一句話也不說話。
胤禛冷笑一聲,道:好,既是如此,那我便告訴你一個你不知道的秘密。
嵇曾筠對這個秘密完全不在意,亦不關心,垂著頭,只當是沒聽見,只當自己是一個聾子。
胤禛并不在意嵇曾筠的無視,聲音冰冷且篤定的道:當年上奏圣上,安撫叛軍,免除連坐,赦免耿精忠族人之人,便是當今的大學士,納蘭明珠。
明珠嵇曾筠霍然抬頭。
胤禛冷冷的道:納蘭明珠乃是大爺的族舅父,也是大爺的朋黨擁護者。
云禩看著失魂落魄的嵇曾筠,不同于胤禛冰冷的嗓音,他的嗓音很溫和,道:你的仇人和你的恩人,其實是一家人。
怎么會會這樣大學士不是力薦圣上,凌遲耿精忠的么?嵇曾筠抬起頭來,激動的質問。
云禩道:的確是大學士力薦凌遲耿精忠,但也是大學士力薦圣上,赦免反叛族人,安撫叛軍,這本就是朝政,你一腳踏入了這個圈子,早該明白這個道理,恩仇本就是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