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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得真得好像他的父親啊。
女人貪婪地看著寧小北俊秀的側顏,幾乎是癡了。
她記得當年吳大哥參軍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樣的年紀,穿著綠色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她只看了一眼,就決定要嫁給他。
小北長得比他的父親更加秀氣好看,到底是江南的水土養人,養出了他一身的書香氣。
一片金色的樹葉掉在小北的腦袋上,又躍上他的肩膀,最后落在地上。
看到兩個少年勾肩搭背地走了,她走到他曾經站著的地方,把那片銀杏葉撿了起來,放進了錢包里。
小北!
是了!那是小北,她的小北。
站在小北身邊那個又高又黑的青年,也是當年的他的那個同學。她剛才怎么沒發現,她怎么就沒想到呢!
電梯的門關上了,女人瘋了似得狂按二樓的按鈕,發現電梯來不及停層后,干脆把三樓到十二樓所有的按鈕都按了一遍。
終于等她把老頭推到四樓電梯門廳,再沿著救生樓梯沖到大廳,大廳里卻只有兩個剛才外頭走進來的訪客了,他們正在收雨傘,弄得滿地的雨水。一個清潔工罵罵咧咧地從休息室走了過來,拿起剛才小北用過的拖把把水都擦干凈了,然后拿了一塊寫著小心地滑的黃色牌子放在門口。
小北,小北
她沖到門邊,看著那茫茫雨霧,只是哪里還有那兩個孩子的身影呢?
女人低下頭,從衣兜里抽出皮夾。
這皮夾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要稱呼它做皮夾都有些勉強了,只剩下咖啡色的,布滿了稀稀疏疏皮點子的芯子。
打開皮夾,在放照片的那層透明塑料膜里,放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對著她笑著,露出小小的,像是糯米似得兩顆牙齒。這是小北在一百天的時候,她帶著他去鎮上的照相館照的,也是她所擁有的唯一一張他的照片。
和照片夾在一起的,是一片已經枯萎的銀杏樹葉。
小北
女人扶著門框,眼淚從緊閉的雙眼留下。
怎么了?
坐進副駕駛座,范俠綁好安全帶,看著寧小北遲遲不開車,不由得關心地望了過去。
是不是腦袋疼?你開不了我來開吧。
他說著就要解安全帶。
你給我太平點吧,一會兒傷口崩了。你血濺五步不算什么,我這車子才做好保養不久,我去4S店怎么跟人解釋我滿車鮮血的原因。
寧小北開玩笑道,接著一踩油門,車子從底下停車場開了滑了出去。
這醫院的車|庫位于住院樓的后方,車子拐彎的時候,寧小北特意別過腦袋,往那邊瞧了一眼。
那護工和坐輪椅的老爺爺都不在了,他莫名地有些失落。
明明聊了還不到十句話,卻感到特別親切,寧小北覺得有些可笑。
他想,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第65章 小北身世 一更
跑了差不多七八家大藥房后, 終于把白蛋白針買齊了。寧建國提出要請她再吃一頓晚飯,女人忙不迭地拒絕了,說今天已經夠麻煩他了, 她帶了干糧和炒麥粉,回旅館用熱開水一沖就好。
寧建國沒有辦法, 只好把她送回火車站附近的旅館。好在旅館雖然很小,看著還是挺安全的。他和她約定好了第二天一早來接人,送她上火車。
都弄好了?
旅館外面,西風呼嘯, 趙景聞站在豐田車旁, 把風衣的領子立了起來,雙手插在衣兜里。
見到寧建國,急忙迎了上去。
弄好了。我說至少要買盒牛奶配干糧吃才好, 她都不愿意, 說要把錢省下來給公公買藥。
寧建國說著,搖了搖腦袋,嘆息一聲。
她那臉色應該就是那么多年缺少營養導致的。當年可是十里八鄉都出了名的美人啊
我跟范俠說了, 我們明天上午不在家。他說要帶小北和樂樂, 還有陽陽去吃火鍋。
景聞,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寧建國把一只胳膊搭在趙景聞的腿上拍了拍, 語氣干澀地說道, 不然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怎么面對她。
趙景聞無言地捏了捏他的手, 踩下油門,加入了滾滾車流中。
不管在什么時候, 火車站周圍都是車水馬龍的。這里永遠都在上演著邂逅, 重聚和別離。
夜幕中, 汽車的尾燈散發出的橘紅色燈火竄起了各種喜怒哀樂,帶著淡淡的汽油味和嗆人的尾氣,開往城市的各個角落。
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照射在車窗玻璃上,彩色的點和面又反射在寧建國一動不動凝望著窗外的臉龐上。
現在這個時候,北方應該已經下雪了把。
寧建國突然想到。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那鵝毛大的雪片時,整個人都呆住的傻樣子,連連長發出的口令都沒聽到,只是傻乎乎地仰著腦袋,看那幾乎是從天幕上往下撲打的白色雪花。
上海很少下雪,即便下雪,江南的雪都是溫柔的,濕潤的。幾乎剛一落地就會化開,被路人一踩,染上各種泥漿水漬,接著很快就融化了。
他記得只有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在打開窗戶的時候見到過滿弄堂的積雪。那已經是在很深很深的冬天,將近臘月了。
之所以記得那么清楚,因為那時候建德里家家戶戶的窗戶前都掛著風雞風鴨和臘腸,寧波老太家門口甚至還有鰻鲞,過年的味道就是食物的味道。
而在這個極北之地的小鎮里,不過才十月就下雪了,怎么不讓人驚訝呢?
大驚小怪的結果就是連累班長和他一起吃掛落,兩個人掃了一個禮拜的豬圈。
第一次見到豬圈的時候寧建國也是一臉驚奇,他從小聽老人說的那句歇后語,叫做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但是從小在城市長大的他根本就是只吃過豬肉啊。
活得豬他只見過一次參軍前一年,他跟姆媽去三角地市場買菜,正好菜場在舉辦全市屠宰工大比武。
他挎著菜籃子,站在姆媽身后,看著兩個年紀很輕的女人分紅協作,用鉤子把一頭少說也有兩三百斤的大白豬從一條甬道里鉤出來。兩個女人腳下都穿著木托板,高高折起的袖子和褲管下,露出雪白的胳膊和小腿,充滿了力量。其中一個短發女子特別的漂亮,紅唇齒白,手里拿著一把類似錐子一樣的物件。
那豬玀可能也預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發起狠來,叫得驚天動地,四肢不斷亂動。可不等它掙扎一會兒,那漂亮女子舉起錐子一下從豬玀的頭頸插了進去,直刺到了心臟中。
接著她一腳將旁邊放著的木桶踢了過來接血,白皙的臉龐上眼如點漆,嘴角邊掛著一抹淡定的笑容。
寧建國看得目瞪口呆,從旁邊已經開了兩天比賽的爺叔嘴里聽說,這個叫做過命,最是考驗一刀致命的本事。這個女人漂亮歸漂亮,實在有點辣手,哪個男人娶了她回家有點嚇絲絲。
一旁的另一個戴著眼鏡,穿著藍色中山裝干部模樣的男人冷笑一聲說道,領袖說過的婦女能頂半邊天,男人干得了的活,女子當然可以干,而且能干的更好。儂就算沒有看到報紙上宣傳的大寨鐵姑娘,至少也聽說過海南島的紅色娘子軍吧?這次屠宰最后入圍的隊伍,就有三四支是娘子軍,都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好把式。再說她老公為啥要嚇絲絲?他老公又不是豬玀。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高度,講得那貧嘴老頭無話可說,只好訕笑一聲,輕輕打了自己嘴角一巴掌。
這邊寧建國剛聽完他們講話,那邊個兩個婦女同志已經完成了過命、吹漲、刮毛、剔骨等一系列操作,從開始到結束,用時不過三四分鐘,干凈利落,引得圍觀的群眾一陣陣叫好,夸贊她們是新時代的女屠宰員,給工人階級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