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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寧建國第一次見到活的豬,也是第一次見到殺豬,整個人都驚呆了,只會跟著周圍的群眾們一起拍手,差點把拎著的菜籃子摔到地上去。
那個女的,她姆媽是我在女子中學里的同學。英文名字叫做艾薇,艾薇黃。
比賽結束,剛才那一對組合不出意外拔得了頭籌,寧建國看得意猶未盡,和當時只有五十來歲的寧太太走出菜場。
姆媽,現在要叫黃同志了。
寧建國提醒道。
恩,黃同志在上學的時候還跟你姆媽搶過男朋友呢,沒想到人家的女兒現在那么進步了。據說黃同志現在是肉聯廠的主任,每天手下人要殺幾百頭豬,給上海的菜籃子做保障。相比之下姆媽只會站柜臺賣鋼筆。這個月鋼筆賣的還不好,被領導批評了,我很慚愧。
寧太太頓了頓,皺起眉頭低聲喃喃,當年要是換成現在這個黃同志的女兒來跟我搶男朋友,我是絕對搶不過的。你要是個閨女,我看你也搶不過。
寧太太的好大兒:
總之,在連隊的豬圈里看到活的豬,還是給寧建國帶來超級大的震撼的,尤其是豬圈居然那么臭!
站在豬圈里,他腳都不知道怎么放,更別提什么切豬菜,熬豬食,打掃豬舍了。
作為整個連隊里唯一一個從大城市來的少爺兵,若不是吳班長手把手的教導,關心他生活,幫助他適應,教導他各種技能,恐怕一個月不到寧建國就要被退回新兵連,更不要說之后立三等功的事兒了。
寧建國是他們那個時代里少有的獨生子女,從小沒有兄長的他,把吳班長當做了自己親生的哥哥一樣愛戴和尊敬。
在一次聯合抓捕越境人員的行動中,吳班長為了掩護自己,被掉落的滾石壓斷了腿,受了重傷,從此落下了殘疾。本來他正在接受士官的考核,因為這個緣故,不得不退伍,離開了最熱愛的部隊和崗哨。
送別班長那天,寧建國抱著他的肩膀放聲大哭。
他知道班長家里情況不好。老家都沒有幾畝地,他參軍入伍后房子已經被弟弟拿去結婚,回家都沒有住的地方。班長就指望著能夠升上士官,繼續留在部隊。今后如果退伍,至少有個干部身份,說不定還能分上房子。
如今什么都沒了,都是因為他的緣故,把班長一輩子的前途都毀了。
所以當一年后,此時自己也已經升為班長,帶著一群新兵蛋子的他收到吳班長托人送來的請帖,熱烈請他們幾個老戰友去喝喜酒后,他是真不知道有多高興。
新娘子馬姑娘長得水靈靈,干起活來更是一把好手,村里的人都叫她小蘋果,說她長得像朝鮮彩色|電|影《摘蘋果的時候》里那個女主角貞玉一樣甜美清純,勤勞大方。
馬姑娘不顧父母的反對,沖破重重阻擾和她一直愛慕著的吳班長結了婚。婚后兩個人都從原來的家庭里搬了出來,住在山間的一間小破屋里。
寧建國帶著戰友們去喝喜酒的時候,吳班長正坐在屋頂上砌瓦片呢。于是幾個小伙子干脆一塊撩起了袖子,幫著新郎官一起修理屋子,一時間寧建國仿佛覺得回到了剛到連隊的那些快樂的日子。
好在地方上為復原軍人安排了護林員的工作。他們的小日子過得甜蜜充實,三年之后就生了一個兒子。因為父親是護林員的關系,就給他們的兒子取名叫做保森,吳保森。
那時候寧建國也已經早已經復原回到了遠在萬里之外的上海,進入了第三皮鞋廠,成為了一名模具工。
姆媽年紀大了,身體也漸漸不好,差不多隔三差五就要寫信催兒子回來。作為家中獨子,寧建國不得不含淚揮別了軍營,坐上了開往東海之濱的火車,擔負起養家的責任。
自從進入工廠后,他的朋友也多了起來,漸漸地適應了大上海的生活。
八十年代,正是最火熱的一個時代。他和廠子里的趙景聞還有其他的青年工人們一起,穿著最時髦的喇叭褲,帶著《大西洋底來的人》里麥克的蛤蟆鏡,跳迪斯科,學彈吉他。結果吉他沒學成,食指的指甲倒被劈成了兩半。
要工作,要學習,拼模型,聽音樂,看電影漸漸地,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本來和吳班長的通信從一個月一封,變成了兩個月,三個月一封,到最后差不多半年才會通信一回。
他出了師,成為師傅最得意的弟子。他考上工程師,他進夜校進修,甚至疙疙瘩瘩地開始學起了英文。
就在他差不多把從前的一切都淡忘的時候,突然收到了一份從北方小鎮發來的電報。
一份報喪的電報。
班長死了。
半年前的一次森林火災,班長為了搭救國家財產,倒在了大興安嶺的深處。他的身體化為泥土,成為了這連綿不斷森林的一部分,永遠守衛他熱愛的這塊土地。
馬姑娘的父母這次真的是以死相逼,終于成功讓她改嫁。但是那個男人并不愿意家里多一個拖油瓶。班長的弟弟和弟媳日子過的也是苦哈哈,也不愿意收留他大哥的兒子。馬姑娘無奈之下,只好求助于他。
那是1986年三月,收到信的日子,正是驚蟄那天。
這份封就像是一道驚雷,將寧建國劈得肝膽俱裂。
之后寧建國請了半個月的假期,坐上火車,去了一趟邊疆的小鎮。回來的時候,抱回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
寧建國一個大小伙子,出了一趟遠門突然就多了一個兒子。
這個消息就像是一顆重磅原子彈,在建德里炸開了。
蘑菇云一路波及到了第三鞋廠,從車間主任到書記都來找他談心,問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寧建國是他們準備重點培養的青工,這要是在外頭搞了腐化,還搞出一個孩子出來,這可是流氓罪,是大污點啊。
寧建國知道這事兒太大了,只好找他已經快要退休的師傅求助。
師傅知道他的為人,也聽他說過當年時候遇到的事情,知道他這是在報恩呢。于是師傅出馬,也不知道如何就搞定了廠子里已經組織起來的特查隊,順利讓孩子上了戶口,這件事情也就塵埃落定了。
整個建德里,除了寧老太,沒人知道小北是被抱養來的。只當建國在外頭做了糊涂事,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只好自己養兒子。
可能是吃誰家的飯,就長得像誰家的人。這個北方來的小孩子吃了幾年江南的水米,長得越發俊秀起來,甚至和寧建國有了幾分相似。
寧建國大小伙子乍然當爹,一開始也難免手忙腳亂,不過時間一長,也就逐漸習慣起來,他已經把這個延續了班長血脈的孩子當做自己的親身骨肉一樣疼愛。
建德里也好,鞋廠也好,大家都只是安心過日子的普通人。如果說一開始還有人抓著這件事情不放,想要給他和寧老太使絆子的話,漸漸地大家也都逐漸淡忘了這件事。
畢竟寧建國的手藝也好,人品也罷,都是讓人服氣的。小北也是個可愛又聰明的孩子,平時在弄堂里見到誰都會停下來,甜甜地叫人,簡直和寧建國小時候一模一樣,大人們無人不喜愛的。
要說唯一不痛快的人,那就是寧老太太了。
她兒子一個好好的大小伙子,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便宜爹。就建國的相貌,工資,還有他們建德里這幢大房子的條件在這里擺著,本來上門給他介紹姑娘的媒婆那是差點把門檻都踏破了。她一開始還不著急,想著兒子年紀也不大,至少讓他在廠子里干幾年,有了點成績再談婚事。
最后的結果可想而知,那些媒人們,和托她們說媒的人家,聽說了小北的事兒后,紛紛打起了退堂鼓。倒不是說統統都不來了,稀稀拉拉地還有人登門。不過女方不是丑的實在天|怒人怨,就是已經也是離過婚的,甚至帶了孩子的了。
這可不把一生都爭強好勝的寧老太給氣壞了么,于是對這個便宜大孫子也談不上什么好臉色,覺得就是他拖累了寧建國,讓他不能正常結婚生子。
要說知恩圖報,那方法多了去的。可以每年定時打錢給愿意收養他的人家,甚至將來資助他一路念大學么。
自己抱回來養,有這個必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