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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建國站在寧小北身后,笑嘻嘻地對著劉美芳說道。
是寧工啊好的呀,有寧工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到寧建國父子都出面協調了,劉美芳只好妥協。再加上她還有求于他們,立即換上了一副討好的嘴臉,雙手把侄子阿寶往小北身邊推去。
這是我哥哥的兒子,那就等于是我的兒子,怎么就不算直系親屬了。啊呀,也就是因為老馬這幾天身體不舒服,不能親自帶他來。不然我怎么可能和那些三八吵起來啦。
寧建國剛才還在外頭和馬志國說話,心想你這個女人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不過他也不當面戳穿他,只是從劉美芳的手里接過毛巾,帶著兩個孩子就往更衣室去了。
站在蓮蓬頭下面,寧建國把兩個小孩子都洗干凈了,這才帶他們去泡澡的池子旁邊。阿寶看到堪比小半個標準游泳池大小的熱水池子一下興奮起來,一個猛子扎了下去。
水池子里有七八個像他們這樣年紀的小男孩正在玩耍,幾個人打打鬧鬧互相潑水,不一會兒就熟悉了起來。實在鬧得過分了,才有大人上前把他們拎出來教訓一頓。
寧小北下了水,挨著寧建國坐下。水池子頗有點深度,坐下后幾乎沒到了寧小北的脖頸邊,逼著他不得不抬起頭,不然說兩句話就要吃一口洗澡水。
怎么不跟他們去玩水?你以前來不是最喜歡在水池子里潛泳么?
寧建國把毛巾搭在腦袋上,笑著說道。
寧小北聞言,不好意思地訕笑兩聲。
別他從小性格內向,不過骨子里還是帶著一股頑劣之氣,用上海話來說就是悶皮。
寧小北上小學之前跟著他爸在工人游泳池學會了游泳,最擅長的就是狗刨和潛泳。曾經在男澡堂潛泳一刻鐘,肚皮貼著水底瓷磚,實在憋不住了才上來緩口氣。
那一次他把寧建國和他的工友們嚇得團團轉,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才找到,然后被他爸按在水池子邊噼里啪啦打了一頓才放過。
身體不舒服,不想玩。
寧小北說著,蹲了下去,吹了兩個泡泡。
他能說什么?總不好說我現在看那群小鬼頭就跟看兒子一樣,看爸爸你這個年紀的人就跟看兄弟一樣,我比較想和你們這些老家伙一起玩么。
老爸,那個馬叔叔家,是住在大自鳴鐘那邊的是么?
寧小北看著寧建國閉上眼睛,湊到他耳邊問道。
不是。老馬就住在我們那邊兩條街外頭,他兒子以前和你上的還是同一個小學校呢,去年上中學了。
寧建國搖了搖頭。
可是
寧小北舔了舔嘴唇。
他決定要說一個七分真,三分假的謊話。
我暑假前在校門口遇到了五年級的一個留級生哥哥。他說他和馬加奇以前是同班同學,說暑假里他要去大自鳴鐘找馬加奇哥哥白相。他說馬家家里什么都有,還有日本進口的彩電和卡拉OK呢。
就他后來所知道的情況,馬家早在94年的年底就買了一套新房,并且牢牢地瞞著廠里。
當時的房屋大部分都是國家分配或者個人置換得來的,這種新建的,可以買賣的房屋叫做商品房,只有很少一部分有錢人才買得起。
聽了寧小北這番話,寧建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和細眉細眼的寧小北不同,寧建國生得劍眉朗目,一雙眼睛尤其漂亮,仿佛能射出寒光。他定定看了寧小北一眼,只見兒子瞪著雙亮晶晶的眼睛回望著他,然后微微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皺起眉頭,用手抹了一把臉。
以后不要跟這種留級生說話。阿拉小北是好孩子,將來要考大學的,曉得伐?
曉得的。
寧小北笑了。
他老爸只是老實心軟,可不是什么傻瓜蛋,話說到這里就足夠了。
泡了一會兒,渾身的筋骨和皮膚都舒展開了。寧建國要抓小北去旁邊搓一搓,被寧小北直接拒絕了。
開玩笑,這廠子里的搓背老師傅下起手來狠得不得了,恨不得把皮都給搓下一層來,寧小北從小就把這搓澡當做是一樁刑罰,自然是能逃則逃。
我去找阿寶玩。
寧小北說著,光著屁|股蛋逃跑了。
在池子里游弋了一圈,寧小北把毛巾往腰間一扎,開始參觀起了這間老浴室。
第三皮鞋廠在解放前原本是日本人開的棉服廠。
當時小日子過得很不錯的日本人挺會享受,蓋得這間浴室是附近幾家廠子里最大的。從它現在遺留著的,鑲滿了寶藍色馬賽克的穹頂和幾根粗大的大理石羅馬柱上就可見一斑。
老爸說最早他進廠子的時候,聽老師傅說男澡堂子最大的那面墻上原來還有一個日本知名畫家畫的富士山景色圖,后來被鏟掉了。
寧小北看著如今光禿禿的黃色墻面,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似乎真的看出了幾分富士山的影子。
澡堂上下一共兩層,據說二樓是小鬼子經理才能泡的私湯,鬼子們一邊泡澡還能一邊看東洋女人跳舞。如今二樓是廠辦的工人俱樂部,新時代的工人們周末可以在這里跳蹦擦擦。
寧小北沒去過二樓,他只知道再過兩年這個浴室,乃至整個皮鞋廠都會被幾經轉手,浮浮沉沉,最后慘遭廢棄,這片廠區將成為本市最讓人頭疼的三不管地帶之一。一直到2003年左右,這塊地塊才被重新征收,經過改建后成為了一個藝術園區。
剛才他進廠子的時候,幾百個工人推著自行車進進出出的畫面,很快就會成為絕唱。
這么一想,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奪回福利房那么簡單。
寧小北眉頭一皺,都沒發現自己已經越走越偏,來到了男浴室的邊緣。這里堆著成排的廢棄桌椅和儲物柜,臟兮兮的,一般沒人會特意走過來。
畢竟一墻之隔就是女澡堂子了,都要避嫌的。
不過很明顯,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高尚的想法。
寧小北抿著嘴巴,看著三五個光溜溜的男青年擠在一張破爛邊桌上,趴在窗戶口,透過窗口缺了一個角的磨砂玻璃,正打量著女澡堂那邊的景色。
這幾個不要臉的狗東西看得津津有味,笑得一臉猥瑣,甚至連下面都起了反應。
來人啊!
寧小北怒目圓睜,扯開嗓子大叫起來,有人偷看女生洗澡,抓流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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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