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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外的沙發椅上坐著位男人,人字拖、沙灘褲配居家t恤,顯然是急著從家里出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這男人深躬著背,頭埋得很低,屈肘抵在膝蓋上,干凈修長的手指插在短發里,不安地揉搓著頭發。
聽到從走廊盡頭傳來空落落的腳步回聲,他驀然抬起頭,赤紅著眼看向匆匆趕來的季凡澤和鐘艾。
“子彥,你怎么坐在這里,人怎么樣了?”季凡澤問出這話時,深不見底的幽黯眸光停留在病房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上。
杜子彥站起身,雙腿虛浮,打了個晃兒才勉強站穩,嘶啞的嗓音聽不出是哽咽還是慶幸:“撿回條命。”說著,他的視線從季凡澤身上轉到鐘艾那兒,喉結劇烈聳動兩下:“謝謝你。今天要不是有你,雨兮恐怕真沒命了。”
沒有性命之憂就是好事兒,鐘艾略微松口氣,“她現在情況怎么樣了?”
“醒了,但是不見任何人,也不說一句話。”杜子彥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又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心驚膽顫地折騰了老半天,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眼下的局面,“唉,要不是剛才精神科醫生來了,我居然不知道我妹跟我一樣,精神狀況有問題……”杜雨兮以前常年待在國外,兄妹之間雖然感情和睦,但交集并不多,杜子彥根本不清楚發生在妹妹身上的那些糟心事兒。
聽著他魔怔般嘮嘮叨叨,鐘艾和季凡澤沉默地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大手牽牢小手,兩人俱是一言不發。
作為心理醫生,鐘艾很清楚,精神疾病患者距離死亡并不遙遠,一條生命的終結甚至很可能就發生在一念之間。可現實不是理論,她是杜雨兮的心理咨詢師,也是她的朋友,發生這樣的事令她只覺痛心。
到底是有多絕望的人才會一心尋死呢?在死亡線上掙扎一圈被救回來之后,對輕生者而言可能更多的不是后悔和后怕,而是解脫的落空。就像那些求死不能的人醒來時,往往都會問“為什么要救我”又或者“為什么不讓我死了算了”,想必很多無解的心結和困境只會讓此時的杜雨兮愈加感覺煎熬和迷惘吧。
不知過了多久,杜子彥消停了,走廊里靜下來,白熾燈光亮得刺眼。
又不知過了多久,病房的門忽然打開了。
三人不約而同地抬眸看過去,只見一位護工模樣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問:“哪位是鐘醫生?”
“我是。”鐘艾瞧著她,“怎么了?”
“杜小姐請你進去。”對方說。
鐘艾隱隱感覺到握住她的那只大手頓了一下,倏爾無聲地松開,她點點頭,“好的。”
護工出來了,留下靜謐的密閉空間。
病房里的情況跟鐘艾想象中的差不多,白色被單,蒼白臉孔,紅色血袋里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順著長長的輸血管和插在杜雨兮手背上的針頭,緩緩輸送進她的身體里。如果不是這唯一的血色,病床上的女人簡直就像是一件忘了上色的破碎瓷器,好不容易粘補好,卻隨時都有可能再次碎裂,灰飛煙滅。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杜雨兮的眼神渙散,仿佛使出全身的力氣她才能夠把視線聚焦在鐘艾臉上。她左手手腕處纏著白色繃帶,那么厚實的紗布,一圈一圈的,卻依然阻擋不住點點血跡滲出來,鮮紅的險些蜇傷人的眼。
鐘艾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可惜扯不出,只能慢慢地走到床頭。她輕輕地碰了碰杜雨兮的手,帶著心疼的溫柔,可肌膚相觸的那個瞬間——
杜雨兮竟是如同受到巨大的刺激一般,猛然縮回手,躲開了。
鐘艾詫然,手尷尬地僵在半空,喉嚨里堵著的那一大團寬慰之語尚未道出,卻見杜雨兮干涸開裂的唇小幅度地嚅動了一下,她隨后問出的那句話,幾乎令鐘艾窒息。
“沈北心里的那個人是你?”
她的聲音沙啞如蚊吶,卻好似一道驚雷劈進鐘艾耳膜,她當即心頭大震,半晌都找不到敷衍的說辭,只能點頭默認。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靜謐,靜得甚至可以捕捉到血袋里的血“嘀嗒”落下的細微聲響。
杜雨兮直勾勾地盯著她,鐘艾被她的目光一震,就在她以為杜雨兮要對這件事追究點什么的時候,杜雨兮卻又無力地耷拉下眼皮,氣若游絲地開口:“你不用緊張,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她沒有辦法責怪任何人,她所有的精力和所剩的力氣,只夠責怪她自己。
鐘艾鼻子里涌起一股酸意,嗆得她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雨兮,要不要我叫沈北過來?”解鈴還須系鈴人。
“不,不要。”杜雨兮搖頭,黑色的長發像藤蔓散落在枕頭上,攫住她的神經,“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有抑郁癥,絕對不能。”
不等鐘艾再開口,杜雨兮剛剛用來躲閃她的那只手,居然虛妄地朝她抬了抬,像是突然改變了主意,又像是心亂如麻早已沒了主意,示好似的想要碰觸她。
鐘艾理解她的糾結和矛盾,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攥著,“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咬著沒有顏色的嘴唇說:“鐘艾,幫幫我,求你。”
鐘艾怕她的傷口崩開,松了點手勁,“你要我幫你什么?”
杜雨兮卻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緊,絕然的力道,絕然的語氣,儼然對方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我要得到笑笑的撫養權。”她對大人已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只剩下小的,心心念念全是他。
在這空寂的病房里,杜雨兮從肺部擠出來的聲音拉著長長回音,讓鐘艾心里狠狠地抖了一下。
她該怎么幫?怎么幫?
在她緘默的須臾,杜雨兮哀求似的說:“割下那一刀前,我給沈北打電話了。他堅持不肯讓我見笑笑,但是說不定他會聽你的……”
身為女人和母親,杜雨兮天生的敏感讓她從笑笑對鐘艾的親昵度上隱約感覺到什么,那個隱形的情敵就是鐘艾么?盡管有所預感,可當她從沈北口中求證到答案的一瞬間,還是控制不住心如刀絞般的疼痛。
那一刻,杜雨兮的感覺可真糟糕啊。
她想要為這段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找一個宣泄口,想要恨鐘艾來減輕糾纏自己多年的自責,可到頭來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完全恨不起來。鐘艾是第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是每周囑咐她按時吃藥、保持好心情的人,是把笑笑帶進她世界的人……她怎么可以給鐘艾這么善良的女孩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呢?
而現在,當她走投無路時,鐘艾是唯一可以幫她的人,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所有的拒絕話到嘴邊又被鐘艾生生吞咽回去,床上的是病人,稍稍一點刺激都可能讓杜雨兮再做傻事,鐘艾不能斷絕了她最后一點念想。
“好的,你讓我想想辦法。”她最終摸了摸雨兮的頭,安撫道。
“……”
這段對話,對杜雨兮而言,是希冀的開始,活下去的動力;而對鐘艾而言,卻壓抑得令人受不了,思維都混沌了。
混沌間,她擰著細黑的眉拉開門,慢吞吞地走出病房。
看到她以這副模樣出來,季凡澤臉上的凝重愈加深刻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