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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笑而不語,其余諸事他已同妹夫說好,過來一趟特為向妻女告別,偶爾聽一兩句妹妹頂嘴的話倒也有趣,似他們小時候常常這樣斗嘴。交待兩句,他便抽身向外走,四奶奶跟在其后送到園門口,夫妻兩人抵頭說著私房話。
知言看向孟煥之,意在問個明白,他卻也是微笑:“回屋再說。”
看他這副表情,準沒好事,知言心里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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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這一去,三五天都沒見人影,怕知言等掛念,特派了身邊的長隨來別院傳話。
那也是個跑腿跑利索的下人,口齒伶俐幾下說清事情原委。
原是秦家秦曉跟著二老爺到任上,在湘楚之地暫時落腳,離開京中繁華地,又避開老狐貍的掌握,鎮日無事,秦曉難免故伎重犯,時不時避開人去場子里玩幾把。
初時,他還能管住自己,輸光身上帶的銀兩,也便收手回家。后來,情況慢慢失控,三奶奶發覺自己的首飾莫名其妙丟失,打問了丫頭婆子都說沒看見,絕不敢昧著良心偷主子的首飾。因她自從進門后,秦曉一向很乖覺,倒還未疑心到丈夫身上。
心里揣著疑惑,二房婆媳關系又融洽,閑時三奶奶便對婆婆略提了幾句,只當心里憋著話找個人說說。
這一提勾起二太太的心事,陳年舊事立刻浮到腦中。那年秦曉就是誑了嫡親妹妹身邊的大丫頭,哄得她偷出妹妹的首飾金銀供自己豪賭。莫非……
二太太忙追問:“曉兒最近可是安份?”
三奶奶慢慢思索,一一道來:“三爺早起便去了外書房苦讀,至天黑方回來,有時也到外邊酒樓會友,倒沒見吃多酒。只他太大方,回回請客做東,花光了自己的體己,又朝兒媳討要。我給了幾次,事后想起不好助長壞習氣,后來也全都回了。”
花錢大方,有出無進,超出正常吃喝花灑的用度。婆媳兩人一合計,事情不大妙,也不隱瞞,對著二老爺全盤托出。
等秦曉再次輸光身上的值錢物件,兩手空空回家,面對父母和妻子的質問,他倒認得利索。
二老爺氣得渾身直打顫,抄起手邊的家法朝兒子揮去。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秦曉全都受著,傷后之后,腳步不由自己又去了場子。
在外幾年,如此反復,二老爺并二太太全都心灰意冷,又怕其他幾房人笑話,平日里也是報喜不報憂,故知言等全不知曉。
直到前幾月,秦曉捅下天大的簍子,事情再也遮掩不住,二老爺這才寫信送到京中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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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御史府中,大老爺、秦楓并六老爺,小輩的秦旭、秦昭并第四代章哥兒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依來信所說,秦曉被人下了套,先是連贏數日,數萬銀票裝到腰包中,不僅贏回之前輸掉的家底,尚有萬兩的盈余。賭徒的心中就沒有見好就收這一條,秦曉妄想再多贏一點,不肯收手,之后形勢急轉而下,他依是輸了個一干二凈。
有玩家提議玩個大的,一把即能翻盤,秦曉不假思索應下,他節節敗退,賭紅了眼,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寫下了欠據。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秦家三爺秦曉欠對方紋銀百萬兩,限期半年還清,至于欠款原由卻是語焉不詳。
大老爺怒拍桌面,“國庫一年收入不足三十萬兩,紋銀百萬,真當秦家富可敵國。”
秦旭勸父親息怒,說出猜測:“秦家沒有這么多錢,馬家或許能有。”
秦曉的母舅家領著織造局的差事,也有三十余年,富得流油。聽傳聞說洗漱用物都是黃金打造,雖是夸大其辭,可也有幾分在理。對方恐怕是沖著馬家來,或者是沖著馬家織造局的差事來的。
正與秦昭來時路上的猜想不謀而合,他點頭道:“二哥說得有理,能吞下織造局差事的無非就是那幾家,背后主使之人浮出水面,咱們也好行事。”
六老爺秦樺大冬天里也搖著他的玉骨折扇,一派閑適自在,“依我說,馬家這差事也該卸下。他家非是皇親非是國戚,能干這么多年也是父親的功勞。”
可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肯定要重要自己的心腹,江南織造局的肥缺豈可落到外人手中,再等上一年半載天子也要想法子趕馬家下臺,換上自己的人。
馬家那邊一向聽話,不聽話也沒法子,一介商戶要不是有秦家相護,一點家底早叫人蠶食干凈。可眼下,這百萬欠款又該當如何?白花花的銀子不是說有就能有,秦家人沒臉真沖著馬家伸手討要銀兩。
秦楓拿著信件看了又看,指著一處笑說:“我看他們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見大家追問為何,秦楓舉起手中紙張,手指向秦曉寫下欠據的日期——八月初十。
先帝七月中立新太子,時間不長便臥床不起,湘楚遠離京城,消息滯后,謀劃的人定想不到秦家會平穩度過新舊交接之時,并能立下功勞。再者,秦曉寫下欠據后,又對家中隱瞞了數日,幾下拖延,京中才收到信。
謀劃的人家真是估錯形勢,要么他家同楚王或桂王派系早有勾結,盯住馬家這塊大肥肉眼饞了許久。馬家雖是商戶人家,治家卻是嚴謹,勒令家中子侄不得沾惹惡習,違者逐出家門。從他家不能得手,旁人把目光投向幾個姻親,秦曉自小好賭的惡習在京中就不是隱密之事,諸權貴家都知道一點,他的缺點恰恰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玩物喪志!
在場的秦家人心內默念,他們全都選擇性忽視信上另一條消息——秦曉欠下天額巨款東窗事發后,二太爺動怒,親自動手杖責兒子。不計其數的棍棒下去,秦曉下肢被打得血肉模糊,傷重不能治,大概會終生臥床。
大家不知道另一點,二老爺連氣帶怒,又手下發了狠力,幾下交接,也是年已半百的人,打完兒子眼前一黑倒下,現在仍病著。
前因后果都理清楚,大老爺和秦旭特意拿出此事問九歲的章哥兒。他是長房嫡長重孫,早在前兩年家中長輩議事時就在旁聽長見識,今回見祖父和父親問起,落落大方回道:“三叔已經犯下錯,既然對方有所需,咱們可靜觀其變。”
幾位長輩微笑,這孩子稱得上可造之材,小小年紀見識透徹。
孫兒說得在理,大老爺仍要敲打章哥兒:“只說對了三分,其余該怎么行事回去后好好想一下,明天再來找祖父。”
章哥兒再是老成,也是稚齡小孩,得不到祖父的稱贊,略不快地回了屋,絞盡回想馬家、秦家、織造局、兩任帝王等之間的關聯。
如同他們猜測的一樣,馬家一放出消息要辭去織造局的差事,就有幾家在京中異常活躍,上躥下跳找尋門路。
啟泰帝算是平空殺出來的一匹黑馬,外人很難找到路子同他搭上話,數來數去,御前惟有孟煥之最紅,說話也最管用。
這不,就有一天,有人尋到孟煥之處,放話能為秦家三爺還了賭債,只換在天子面前美言一句,能爭取到織造局的差事。
和預料中的差了一點,來人應該找到秦家,再轉而找到他。孟煥之不動聲色應對訪客,心中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偏差。
穩住上鉤的魚兒,孟煥之帶著人去湯泉別院,接樂不思蜀的母子三人回京過新年。
一路上寒風襲面,蹄踏碎雪,疾行穿過光禿禿的樹林,待能遠眺到湯泉別院氤氳之氣,孟煥之勒馬暫緩一口氣,住在里邊的人比那一處湯泉更讓他暖心。
哦?!他恍然大悟,討要湯泉不僅在啟泰帝心中落下畏妻的印象,恐也在天下人心中也留下他畏妻如虎。這也是下套的人繞過秦家直接找上他的原由,想孟大人寵妻如寶,怎能坐視秦家有難。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