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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進城,秦旭護送韓家去東城。秦府諸人自歸府,剛進了垂花門下車,便見二太太與雙福候在一旁面露焦急。
大太太心中咯噔一下,面容不改,展笑看向二太太:“又讓弟妹受累?!?
二太太看一眼雙福,才開口:“大姑太太帶著兩個外甥女剛到府,我依著以前的規矩收拾出客房安頓下她們?!?
大太太心中掀起風浪,回想起關于這位表姑娘的只言片語,嘴上卻笑道:“原是老太太前幾日就吩咐過了,我只顧著上巳出門的事,把這檔子忘了個一干二凈,多虧有弟妹幫襯。真是討打,得閑我親自向小姑及兩個外甥女請罪?!?
二太太和雙福松緩一口氣,不愧是大太太,遞過話頭就能把事圓過來。雙福陪笑道:“老太太乍見姑太太及兩個表姑娘歡喜多說幾句,這會子犯困正瞇著覺。請大太太和眾姑娘先回房,姑太太和表姑娘也是連日坐車乏了,老太太命明日再見。”
眾姐妹按捺住疑惑,先行回房。
大太太使了個婆子到前院給諸位小爺傳話,讓他們不必向祖母請安。再與二太太回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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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走進大嫂房里坐到榻上,甩著帕子吁氣。小丫頭上了茶,她喝著茶想著心事:這當頭大姑姐帶著外甥女進京,聽聞這位表小姐婚事不順,千萬不要落到二房頭上。秦旭和韓家三姑娘的親事就差沒過明路,再不會更改??山o秦明相中的那位路家姑娘等上三五日才能到燕京,自個的兒子有多大本事,她最清楚。大嫂得了好兒媳,二太太沒多羨慕,有多大的腳穿多大的鞋,秦明資質中等且不是那等力突上進的人,消化不了韓家這等門弟出來的女兒家。瞧著表姑娘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做派,若是真壓著他倆成事,秦明這輩子都得不到她正眼相看,那日子過得還有什么趣兒。
二太太馬氏最有自知之明,她娘家說好聽點領著織造局差事,實質也就體面些商戶。公公是當今在東宮時的股肱之臣,因小人挑唆,先帝晚年猜忌太子,天家父子離心起嫌。公公雖因母孝僥幸逃過先皇對太子派系的清洗,但彼時東宮風雨飄搖朝不保夕,保不準那天被先帝下旨廢掉,世人都視太子派系避如蛇蝎。自己的父親卻親自帶著大哥奔赴千里前去西北為公公送節禮,表愿結姻親,庶出即可,不敢奢望嫡出。
后來先帝急逝,太子順利登基,掃清一干做亂之人,起用自己的心腹。公公初起復時便是吏部侍郎,秦家守信為庶出二子求娶自己。待出嫁時受父親教誨:“咱家是做絲綢生意,你可知還有那幾樣比這個進項更好。”
自己伸出三個指頭:“只三樣:茶葉、瓷器、香料。父親為何問這個”
父親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兒呀,待你嫁進秦家便是這絲綢,嫡出的大房、三房、六房即是茶葉、瓷器、香料。這隔行如隔山,絲綢做得再好別的行當也插不進手,你莫瞧著別人家金子滾滾流進看得眼熱,只把自家的銀子點清數好才是正經本分。”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秦明好比這絲綢布匹,韓家姑娘再是極品名茶,潑到絲綢上,料子可就廢了。這叫什么事兒,二太太喝干凈茶碗,才看見大太太換好衣裳出來,忙急切地說:“大嫂你倒是不急,我這都火燒眉毛,快幫我想個法子。”
大太太莞爾,揮手示意屋中人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她把前因后情在心中過了一遍,又想起今日韓大太太閃閃爍爍的幾句話,側頭看向二太太:“莫怕,這大姑太太是老太太的親閨女不假,表姑娘再金貴也是外姓孫女,明兒、旭兒他們是正經的秦家血脈,主次之分老太太心中有數。你莫要慌,穩穩看著就是,別鬧出動靜失了分寸。”
二太太最服這位大嫂,聽言才長舒一口氣,似是耗盡氣力虛靠著榻幾:“你說這路家姑娘早到兩日,我也不必如此心焦。”
大太太思索片刻,索性把話說透:“這位表姑娘未必看得上咱家這幾個孩子,姑太太可拗不過她這個女兒。”
二太太看了大太太一眼,兩人不好評說老太太的女兒及外孫,二太太笑道:“有大嫂這些話,我把心放到肚子里?!?
二太太又開口問起出門的情形,兩人閑話半日。
那廂知言心中頂著大大的問號和姐姐們回院子,知嫻問她:“九妹,又被四哥說道了?”
知儀搶著把知言編排杜六郎的話道出,大家邊走笑做一團,知書柔柔笑道:“不想,九妹也是個促狹的?!?
知棋輕揉著肚子:“你是不知道,她肚子里壞點子多得是?!?
知雅瞅空提了個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沒聽說大姑母和表姐要上京,突然來訪好生奇怪。”
知畫今天明顯不在狀態,神游到巴山蜀水。知棋掃了眼知畫,見她不做聲,才開口:“許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出了岔子,也有可能。憂心這些做甚,家里多了兩個姐妹熱鬧兩日才是正經?!?
知雅明知是搪塞之言,垂頭思考再不相問,同姐妹們玩鬧。
☆、第26章 懷安憶
有人笑,有人憂,更有人流淚。正榮堂內阿福被一陣哭聲打斷美夢,難得女魔頭九姑娘不在府,可以睡個安穩覺,何人如此不識情趣。睜眼伸頭看見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婦人纏著老太太哭泣,好不心煩,伸個懶腰,出門呼妻喚妾去也,不愿辜負這大好春時。
方太君正坐冷眼瞧著女兒哭泣,秦梅只哭道:“前年父親做壽帶芳兒來,誰知她在堂中見了大嫂娘家外甥,從此鐵了心只認得王郎一人。在京中他們兄弟論文做詩,芳兒隔著簾子湊到一處也做出幾句詩文,那王慎夸她才情出眾?;鼗罩輹r雖分舟而行,芳兒常托她弟弟代向王慎請教學問,女兒未曾生疑。王慎本也要同去韓家做客,不料半路被舅家派人急招回。世芳回去后纏著老太太說瞧上一人,只他家中已定親。老太太立時要問是何人,雖定親又有何難,韓家自有法子讓解了婚約,得知是司馬家外甥再不做聲,芳兒尋死覓活求不動她。正月里,有訪客道王慎去歲六月已成婚,芳兒聽言立志欲束發做女冠。老太爺發了怒,女兒才能帶她出來尋個前程?!蔽婺樛纯?。
方太君不為所動,只冷哼:“這王慎本就是多事的人,你道他為何前來,原是背是親舅舅來燕京為你父親祝壽。你大嫂之異母大哥寫來親筆信斥責你大嫂,道她存心不良,挑唆舅甥離間,不認她做妹妹,你大嫂前年冬上因此大病一場。誰料還惹出這等事來。”
秦梅滿臉淚水抬眼看著母親:“那世芳,聽聞旭兒和大伯家華兒親事已定?!?
方太君氣女兒糊涂:“你家三姑娘穩妥大方,主意堅定能掌住家。你父親點頭首肯方定下,再是改不了?!?
秦梅張惶地撲到方太君懷里:“那明兒呢,聽聞他還未定,還有昭兒。”
方太君面帶痛色看著女兒:“明兒的親事也有五分準,是你二妹牽線她家姑太太的女兒,長武伯家的嫡女,不日便抵京,待見了人就能拍板定下。昭兒你父親最看好,再說世芳現如今那般模樣,我替你兄弟做主娶她做兒媳,背后你兄弟和弟媳指不定怎么罵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我如何?”
秦梅對母親撒潑耍賴:“我不管,母親一定要幫幫世芳。”
方太君發怒:“你家老太太把孫女寵得不知天高地厚,有本事她護著一輩子,如今縮脖子裝了王八,倒要我出頭,你可真是韓家的好媳婦。”
秦梅剛欲開口,只聽秦敏的聲音響起:“因何事這么急匆匆回來,一進門便惹你母親生氣。”
話音響完,秦敏著家常服放下簾子大步進屋坐到正首上座。原是他下朝回府聽聞長女突回京,換過衣服往后院來,因是方太君母女說私房話,遣走下人,只雙福雙喜在廊下看守,秦敏示意不用通報,欲掀簾便聽見老妻發怒。
秦梅瞧見父親不禁慌神,她原欲磨得母親心軟應下婚事,再去求父親,現瞅見他不怒而威的樣子,輕聲向父親請安后便不再做聲。還是方太君把事情首尾原本道出。
秦敏氣定神閑地坐在上首,看著長女說:“你欲如何?”
秦梅先瞧瞧母親,再開口:“世芳婚事無著落,我想讓家里的侄兒娶她。”
秦敏再問:“徽州無合適之人配得上外孫女?!?
秦梅連忙道:“倒也有幾家人,老太太和女兒都怕世芳嫁過去受委屈。”
秦敏看著女兒面色無波:“你把世芳喚來,為父親自問她。她看上家中那個表兄弟,老夫便成全。即使是旭兒也成,橫豎是與韓家結親,韓二姑娘和韓三姑娘沒甚區別。”
秦梅張口半晌,終是說:“芳兒她鐵心只瞧得上王慎一個,別人恐她不愿。”說到最后語氣放慢,聲音放低,眼神飄浮望向方太君求助,方太君閉眼做老僧入定。
秦敏語氣平靜:“世芳執意墜落沉淵,你等欲推個人下去給她墊背,別人老夫管不著,用不著拉老夫的孫兒干這行徑?!?
秦梅眼看所求無望,情急之下口不擇言:“父親當初能應下二妹,如今為何不能應下女兒所求?!?
方太君聽言大驚失色,劉姨奶奶和她所生的兒女是秦敏的逆鱗,自己尚不敢硬對硬。觀秦敏神色不動,此人養氣多年,喜怒外人難窺,但方太君知他必是動怒。
秦梅也知失言,囁嚅道:“父親”
秦敏輕笑:“你二妹當初是看上有夫之婦讓老夫逼人休妻再娶,還是對方有婚約逼得解約娶她,她當何要嫁到侯府去,你不是不知,她乃一心為你四弟才做此決定。若不是司馬家勢大,又與秦家幾欲撕破臉,你莫非還求我逼王慎退親娶世芳吧。公主們尚不敢奪人夫婿,韓家真是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