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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奶娘你先拿上，到時我求四哥。”

奶娘只聽自家姑娘的話，不管對錯，點頭應(yīng)下。

知言正穿衣，簾子被掀起，知儀著一襲緗色襦裙快步進來，見得知言還在磨蹭輕跺腳：“哎呀，九妹又慢。”

知言哄她：“馬上，馬上就快好。”

知儀視線掃到風(fēng)箏：“你帶風(fēng)箏做甚，每次都放不起來。”明朗的臉上掛著對知言的擔憂。

大小姐，就愛揭人老底。

知儀等知言收拾齊整，兩人攜手出門。知恬已等在院中，看見兩位姐姐，鳳目波光流轉(zhuǎn)，嫣然一笑。大家相伴去正榮堂，今日是上巳節(jié)，跟隨兄弟們出城游玩，帶著幾許期待興奮。

三月春風(fēng)和煦，柳綠花紅，柳絮漫天飄落。

知儀對著柳絮生出不滿：“這些個柳絮好生煩人。”伸手抓住一縷放在手心吹出去。

知恬用手帕輕揮著柳絮：“柳絮尚可，只府東頭吵得人心煩。”

這條街居中的閣老后代終于點頭應(yīng)允賣府邸，秦杜兩家為爭此地又起風(fēng)波，臨了秦家于情于理都占上風(fēng)，拿下這座宅院以做擴建。這是官方聲稱，內(nèi)里情形如何知言不清。府宅到手后去歲八月即動工，聽聞東邊宅院比秦府尚大上三成，知言雖無機會親觀，卻是見過布輿圖。建成之后，姐妹們都能各自有院落，不用再擠到一處。很是令人期待，當然如果忽視整日叮當做響及不時泛起的塵土這些擾人之處。只須再忍一月，待五房庶出的十三弟辦完抓周宴，現(xiàn)在秦府屋舍也要做改建，知言姐妹隨方太君挪到靜園，大老爺及大太太帶兄弟們侍奉老狐貍居住在燕京城中一處較小院落，其它幾位叔伯也暫住別處，待十月初府宅建好再搬回。故二姐知棋定在年底出嫁。

三人剛邁進方太君正院，屋內(nèi)傳出知雅清脆的笑聲，她正繪聲繪色與知嫻說起去年上巳出門的情形。因她倆同乘一車，半路車軸壞了而延誤時辰只得打道回府。知嫻笑聲不停：“今年再不與七妹同車，免得又被她拖累。”

知雅伸手咯吱起知嫻來，兩人笑做一團。知靜身子略靠后，無奈搖頭。知畫目不斜視坐在椅上，仿佛世事都與她無關(guān)，其實，她最在意。這對嫡姐妹關(guān)系始終不冷不熱，知雅沒了三太太做倚仗，膽氣變小，脾氣也收斂許多，不敢對著姐妹們過分使性子。又她直爽無心計，對上知嬌憨愛笑的知嫻，這對堂姐妹反倒關(guān)系親密。知雅日常言行稍不當，知畫立時要管，親姐妹之間時時有口角，秦昭也頭痛不已。

知言進屋看幾位姐姐都梳著雙平鬟，以珍珠做釵，黃金為飾。知雅身著大紅織百合交領(lǐng)長襖藕色百折裙，知畫是銀紅對襟織花襖月白色百折裙，姐妹倆嬌艷如春日桃花。知靜身著茜羅色交領(lǐng)繡桃花長襖，透出一股恬淡清雅。唯有知嫻著一身櫻草色交領(lǐng)繡碎花對襟長襖，整個人好似初開的迎春花一樣嬌嫩。

瞅見知言三人進來，知嫻笑聲不歇：“九妹，還惦記你的風(fēng)箏沒放起，陰沉著小臉，過來五姐姐哄你。”

知言坐到椅子上面無表情狀，夠了，一個破風(fēng)箏沒飛上天都來笑話我。

知儀接話：“九妹今天要帶風(fēng)箏出門，到了郊外姐姐幫她放起來。”

知畫瞪眼：“九妹總是稀里古怪的，今天出門怎好帶上風(fēng)箏，趕明日在后花園我?guī)湍恪！?

知雅要與親姐抬杠，不以為意的撇撇嘴：“明日你尚不知在何處，今日就好。”

知靜眼看這對姐妹又要口角，忙打岔：“二姐姐和三姐姐怎還不來。”

知雅伸長脖子看向院中，皺眉道：“兩個姐姐該不是要留下看家。”

知嫻咯咯笑著：“今兒就是下刀子雨，她兩人也要出門。”

知畫輕輕拿手指戳知嫻：“你就編排，等二姐姐一會子來了，有你好看。”

“誰又在背地里嚼我舌頭。”知棋同知書正抬步進屋，知棋著雪青素錦繡白梅交領(lǐng)衣，明眸皓齒，氣質(zhì)美如蘭；知棋著粉紅素錦繡桃花交領(lǐng)淺藕百折裙，裊娜優(yōu)美如風(fēng)中擺柳。

知棋不用問都知是嫡妹頑笑，輕輕嗔道：“你呀！”

待方太君從內(nèi)室中出來，姐妹們向祖母請過安之后，便擺飯。凈手時知雅衣袖被挽起，一對雞血手鐲分外奪目，她有些心虛輕沾了沾水，匆匆用帕子拭干凈手，急放下衣袖。知儀輕撇嘴，知言作沒看見，知恬目不斜視，惟知畫瞪大美目輕咬嘴唇看著嫡妹面帶警告。

這必是年前送節(jié)禮時三太太私下里給兩個嫡出女兒之物。知畫自小與姐妹看齊，這類飾品從不穿戴出來。知雅好美愛炫耀，上巳出門定忍不住。待晚間回府，姐妹倆又要理論一番。

一進飯畢，大太太也用過飯趕來，她帶家中眾女孩辭別方太君乘車轎出府。行到外院大門處與兄弟們匯合，從大爺?shù)骄艩斃振R等候，翩然少年，灼灼其華，亮瞎眾人的眼，知言略花癡地看著哥哥們。

四爺秦昭縱馬過來，輕揮馬鞭敲敲車廂，盯著知言扯著公鴨噪：“到了外頭再不可掀起簾，最近京中人雜。”

秦昭到變聲期很不喜開口說話，知言三姐妹捂嘴笑。知言見秦昭瞪著自己，點頭應(yīng)允不做怪，他才離開。此次出門，大太太帶丫頭獨乘一車，知言姐妹每三人同乘，奶娘丫頭坐后頭的車駕。因是五月底太子大婚，各藩國使節(jié)都齊聚京城，秦昭希望妹妹們別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故他要特意囑咐最不安分的知言。

車駕行在鬧市中，耳聽得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市井盛況。知言心中癢癢，終是按捺住性子。

燕京流行的上巳風(fēng)俗淪落為變相的相親大會，豪門權(quán)貴在城外河邊搭建涼棚，家中有適婚男女借上巳祈福出門，被各家長輩相看。好比產(chǎn)品交流推廣會。

吱呀吱呀晃悠一個多時辰才到，秦家涼棚當是居中最顯眼的一座，周遭又用圍幔圈住，不容外人窺視。稍事休息，河水早已取來置于纏枝青花瓷盆里，大太太拿樹枝沾水為大家一一施福。事畢，眾人便兵分幾路。

大太太帶秦旭和知嫻、秦昭和知畫不知奔赴何方。秦曉陪著知靜觀景，剩下眾人皆撒歡。

秦明頭戴束發(fā)紅纓絡(luò)，身著竹青織錦長袍，朗笑不斷，幫知言放起風(fēng)箏。看得知靜皺眉，深為這個長不大的兄長擔擾。

九爺秦曠和八爺秦時練起拳腳，知恬拍手為哥哥們打氣。秦時從四老爺習(xí)武，又棍棒師傅稱秦曠武學(xué)天分高，故這兩人將來走武舉的路子。幾個回合后，秦時處下風(fēng)認輸，秦曠拉他再來。

知雅帶著知儀賴上秦暉，秦暉惟妙惟肖地講起外頭酒樓和市井俗事。早間用飯時那點不快姐妹們都拋之腦后，豈能為一點齷齪延誤春時。

五爺秦曄陪著知棋會情郎方恒去也，但見河邊樹下知棋與方恒說笑，五步外秦曄溫笑做陪。

知書沒知棋這等好待遇，七爺秦晌是家中有名的書呆子，手不釋卷的主。逢著白先勇這個未來姐夫，猶如饑渴的魚兒見到水，一味拉住論文，白家表哥不敢得罪未來的小舅子，對知書眼神示意面露歉意，知書含羞脈脈對視。定親的女子只在這一天能光明正大的會情郎，且要有自家兄弟做陪，知書會不會被親弟弟慪到？知言壞心眼地猜度。

秦明幫知言放高五彩鳳凰風(fēng)箏，回頭看見幼妹臉上泛笑，給英氣的五官平添幾分俏麗活潑。他開口喊知言：“九妹，過來放線。”

知言輕跑到秦明身邊，秦明摘斷風(fēng)箏線遞到她手中。她輕輕拽拽風(fēng)箏，五彩鳳凰飛在空中，炫麗鮮活，風(fēng)張得起勁扯得線緊繃，知言不舍地松手放開線。眼盯著風(fēng)箏飛得更高，隨風(fēng)飄遠消失不可見。春日放晦氣，秦知言的晦氣已隨風(fēng)遠去。

知言猛覺自己在這個時空，與秦府等生活中實實際際存在的諸事諸人已絲扣緊連，密不可分。兩年前尚不把七夕乞巧當一回事，眼下這只沒飛起的風(fēng)箏，她掛念頗深。以為自己是看客，觀眾人喜怒哀樂，不起波瀾，難料早已入局與大家同喜同悲。也罷，此地便是吾棲身之所，此間諸人便是吾最親密之人。秦知言是我，我就是秦知言！前塵往事如風(fēng)箏般斷線離去。

秦明咧嘴笑看風(fēng)箏消失不見，回頭看見知言露出和實際年齡不符的沉靜深思表情，伸手擰擰知言的臉：“小樣兒，學(xué)你四哥做老成。”

知言沖他一笑：“多謝大哥。”

秦明面露促狹：“大哥跟你說個事，不許外道。”

知言點頭，我口風(fēng)最緊，當然連累哥哥們挨板子是意外事件。

秦明蹲下身，很神秘地低聲對知言耳語：“祖父定下讓五叔帶我、二弟還有四弟回西北故里，與三叔匯合一同祭祖，順道游歷一番長長見識，四月初便動身。”

知言瞬間被打動，不禁張口“啊？”三老爺被調(diào)任到甘肅當知府，部府公文聽得已下發(fā)，六月初要趕赴到任。故三老爺不回京城，帶著三太太、秦昌及幕僚們走長江水路行到漢口登岸，北上甘肅。如果秦昭等回故里，知言可以求方太君以陪伴父親為名同行，不想干點什么，只想回去了卻心愿。

秦明見她激動，伸出左手虛摟著知言，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噓！四弟特地不讓聲張，怕你鬧著要跟去。千萬再不能讓旁人知曉，特別是四妹、七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