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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取出了張輕薄的皮面覆在了江離的臉上，揉捏定型過后，又拿了支細(xì)毛筆蘸了不知名的膏藥，在面具上點(diǎn)染修飾。待江離睜開眼時，看見鏡中少年一雙懨懨的下垂眼，兩頰上生著細(xì)小麻點(diǎn)，他身上的鋒銳氣被沖淡了大半，變得平庸又無害。

這時戚朝夕轉(zhuǎn)到了江離的身側(cè)打量，目光不由得集中在了鬢邊的根根白發(fā)上，他分明記得不久前江離的兩鬢還是烏黑，這些白發(fā)似乎是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出的。他伸手拉起一縷白發(fā)仔細(xì)察看，江離明顯緊張了起來，眼也不眨地透過銅鏡盯著他的神情變化。

但戚朝夕什么也沒說，只是又摸出了個圓肚瓷瓶，倒出了幾滴藥水擦在手背上試了試，藥水干透后那塊皮膚變成了黝黑顏色，于是他輕輕扶正了江離的頭，說了聲“別動”，耐著性子將藥水抹在了白發(fā)上，不多時銀絲全化入了烏發(fā)之中，再瞧不出了。

戚朝夕轉(zhuǎn)回到江離的正對面，不禁失笑：“盯著我干什么，照鏡子啊。”

江離這才連忙移開視線。

“怎么樣，江少俠滿意嗎？”戚朝夕問。

江離又看向他，心中百般滋味，卻不知該如何表達(dá)，便認(rèn)真點(diǎn)頭道：“滿意。”

于是這貌不驚人的師徒倆啟了程，一路南下果然沒遇著什么麻煩，關(guān)于自己的流言倒是灌了一耳朵。

起初流言還講究些根據(jù)，多是在談?wù)摮靡乖趧e莊外盜走戚朝夕尸體的那個黑影究竟是不是他的徒弟江離，《長生訣》又究竟有沒有起死回生的奇效。談?wù)撜咝涡紊黝愓f法中透露的時辰地點(diǎn)等細(xì)節(jié)卻大致吻合，即便事件經(jīng)過有所差異，也屬言語的夸大模糊。

戚朝夕和江離由此推測，別莊外深夜盜尸是確有其事，并且和憑空捏造了《長生訣》有起死回生之效謠言的極有可能是同一人，矛頭明晃晃地指向了江離，但左思右想，都猜不出會是何人所為。

他們越接近南疆，聽到的流言就越離奇了。畢竟天下無不透風(fēng)的墻，江離在虔城使出的驚瀾劍法不知被多少人瞧見，一路上便目睹了這消息是如何狂風(fēng)掃蕩般地傳開，流言是如何野草瘋長似的冒出。

或說他是江鹿鳴掩藏多年的弟子；或說他就是那獲得長生的顧肆；或說驚瀾劍法和《長生訣》早已在二十四年前七殺門復(fù)仇歸云山莊時丟失，而他是與那魔教七殺門有頗深淵源。

最終抵達(dá)南疆這日，他們在用飯的酒樓里聽到了流言的集大成者，將私密艷情，家宅暗斗，玄妙武學(xué)，與天下第一的歸云山莊熔于一爐，釀造了一出最能吸引江湖人的曲折故事。

“那叫江離的小子，明明就是當(dāng)今莊主江行舟的私生子！”光頭男人開口信誓旦旦的一句話，頓時引得大堂內(nèi)的眾人紛紛側(cè)目。

光頭男人見狀，亮開嗓門講得更來勁兒了，仿佛自己親眼目睹了這些秘辛，說是這歸云山莊莊主江行舟年輕時定了婚約，卻在外惹了風(fēng)流債，被女人拿私生兒子處處要挾，嫡子和私生子更是爭來斗去地?fù)屍鹆恕堕L生訣》。

戚朝夕看向江離，他神情漠然地專注于碗中飯菜，仿佛耳旁被反復(fù)提及那個名字與他無關(guān)。

這一路上江離對待流言都是這么個態(tài)度，戚朝夕知道他不會往心里去，原本也不擔(dān)心，可這回那光頭男人越說越不堪，倒是戚朝夕這個葷素不忌的先聽不下去了，伸手拉住了江離的手，打算帶他離開。

正在這時，那邊桌子‘嘭’的一聲被整個掀翻在地，飯碗菜碟摔得一陣嘩啦亂響，光頭男人興奮的話音卡在喉嚨里，睜大了眼瞪著面前怒氣沖沖的少年：“你干什么！懂不懂江湖規(guī)矩，不愛聽你就出去，上來就掀人桌子算怎么回事？”

“我不僅要掀桌，我還要揍你！”少年氣呼呼地擼起袖子，“背后亂嚼舌根毀人清譽(yù)，還有臉說是江湖規(guī)矩，我呸！”

少年正說著，背后走近了一個藍(lán)衣青年。有人眼尖認(rèn)出，壓低了聲音驚呼：“這是歸云山莊的義子季休明，那他前面的少年肯定就是少莊主江蘭澤了！”

光頭男人自然也聽到了，怒揚(yáng)起的眉目頓時耷拉下來，擠出了個諂媚的笑容:“哎喲！原來是江少莊主，剛才那話也是我聽別人說的，都是胡言亂語，您千萬別計較！是，是我不對，這桌子您掀得好！”

江蘭澤面露鄙夷，揚(yáng)手要打卻被季休明制止了。季休明摸出一塊碎銀扔到光頭男人的懷里，道：“這是賠你這桌菜的錢。以后聽人說話多長個心眼，別聽到什么就跟著說什么，這次不計較，下次可就沒那么走運(yùn)了。”

光頭男人既驚又喜，雙手?jǐn)n著碎銀：“是，季公子教訓(xùn)的是，小人一定記得！”

江蘭澤不滿地看了季休明一眼，扭過頭快步出了門，季休明無奈地跟了上去。

酒樓里恢復(fù)了吵嚷，戚朝夕與江離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打算。雖然猜不出這兩人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了南疆，但有一點(diǎn)是確定無疑的：盡快進(jìn)山，前往虛谷。

于是他們不在客棧耽擱休息，直接進(jìn)入了連綿的群山之中，南疆的氣候濕熱，林子仍舊茂盛，走了不過一小段路，便意料之中地望見了前方的兩道人影。

似乎是走得累了，江蘭澤正靠在樹蔭下歇息，站在旁邊的季休明遞給他水囊。

江離當(dāng)即就要改變路線，戚朝夕卻伸手?jǐn)r住了他，一邊扯下臉上的面具，一邊低聲道：“看來他們也要找虛谷老人，避是避不開的，不如上去同路。”

江離驚訝地瞧著他的臉：“可你起死回生的事怎么辦？”

“放眼整個江湖，只有歸云山莊不會信《長生訣》有起死回生之效的傳言，說不定還能探出些相關(guān)消息。至于其他的，放心，我已經(jīng)想好了說辭。”戚朝夕動手把江離的面具也揭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攬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聽聞腳步聲，季休明警覺地回頭看來，待看清了是誰，頓時驚詫不已。

“江少莊主，季公子，真是巧了。”戚朝夕神情自若地打了招呼，“兩位也是前往虛谷求醫(yī)的？”

“對，你們也是嗎？”江蘭澤心直口快，一雙眼直盯著他瞧，“原來你真的還活著！怎么做到的，是你這個徒弟找到的辦法嗎？”

江離無言地看向戚朝夕，戚朝夕笑了起來，搖頭道：“一場誤會，我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江蘭澤果然被勾得好奇，忙問：“怎么說？”

“江少莊主理應(yīng)比我們這些江湖散人更了解《長生訣》，你覺得那些傳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江蘭澤思索起來，季休明截口便道：“還請戚大俠為我們解惑。”

戚朝夕瞧了他一眼，笑道：“洞庭別莊的那具被火燒了的尸體并不是我，而是般若教的人。那日般若教的堂主寧鈺前來救那妖女，趁火勢逃了，我一路追趕，不料反被圍困，又中了毒針昏迷過去，等幾天后醒來了，江湖上已經(jīng)傳遍了我遇害的消息。”

“這事倒也不復(fù)雜，那你為何不出面解釋呢？”

“傳言關(guān)乎《長生訣》，除了你們，誰還肯聽我解釋呢？”戚朝夕按住胸口裝模做樣地咳了兩聲，“再者說，那針上之毒已侵入我肺腑，若是此次尋不到虛谷老人相救，我就是真的身死魂銷了。”

江蘭澤恍然點(diǎn)頭：“原來如此。”

“二位又是為誰前來求醫(yī)的呢？”戚朝夕問。

“是我……”

“是山莊中的一位師叔，”季休明又一次搶了話，“在江湖上未有名氣，戚大俠想必不認(rèn)得的。”

戚朝夕道：“既然咱們同路，不妨一起走吧，彼此之間還能有個照應(yīng)。”

這次江蘭澤學(xué)機(jī)靈了，沒有擅自回答，而是看向了季休明。季休明的目光在戚朝夕和江離之間來回打量，十分猶豫，卻也找不出借口回絕，只好點(diǎn)頭答應(yīng)。

四人便繼續(xù)往深山中走，在距虛谷不遠(yuǎn)時，天色入了夜，林中更顯昏暗，不便行路，而虛谷老人隱居多年不曾被人尋到，想必谷中藏有機(jī)關(guān)阻攔，因此他們一致決定先在此休息一晚，等明日一早再進(jìn)谷。

于是他們在林中找了一塊平坦干凈的空地，放下了行囊。戚朝夕提議道：“要拾些樹枝生火，再找些吃的，咱們四人兩兩分開，行動能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