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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剛聽人說山下魔教的人全撤走了,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瞧見沒,我剛收到的信。般若教在這兒攪得腥風血雨,結果老窩差點被人趁機掏了,能不趕緊滾回去收拾嗎?”
傷勢稍輕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回廊邊,曬著日頭七嘴八舌的閑聊。正說話的那人將信紙往大腿上一拍,很是憤憤:“真是便宜了這幫畜生,就這么輕易地跑了,我還等著再殺他們個片甲不留,報仇解恨呢!”
“那你還不快下山去追,等到追上了,別忘了替弟兄們也出出氣?。 迸匀送嫘χ谒軅募珙^搡了一把,幾人頓時鬧作一團。
江離慢慢地從曲折的回廊走過,不僅是為了留意這些人的談話,還因為回廊下能供行走的空地不多。昨夜的鋪蓋被卷起堆在墻邊,地上大片的血跡污垢,還有幾截斷箭被人踢到了角落里,瞧著像是從傷員身上取下的。
江離忽地駐足,悄無聲息地將斷箭撿起,藏在手中,直走到院落外僻靜無人的樹叢后才仔細端詳起來。
這支斷箭的樣式很是獨特,箭鏃的兩側的鋒刃呈鋸齒狀,雖不起眼,但只要射箭者功力深厚到足以將箭深深釘進去,就能在對手將它拔出時勾出一團血肉來,極為兇悍。
這是般若教的箭。
江離的眼神微微變了。
“江懷陽你站?。 ?
猛然響起的喊聲拉回了江離的思緒,他透過枝葉縫隙望去。不遠處幾個青年應聲停下了腳步,皆是云紋藍衣的打扮,顯然是歸云山莊的人,而從后面追趕上的居然是醒過來的季休明,他快步走到了領頭那青年的面前,開門見山道:“昨晚天門派的秦長老是不是來過?”
“是,怎么了?”
“那秦長老詢問莊主病情時,你是怎么答的?”
莊主想必指的就是山河盟的現任盟主、歸云莊主的江行舟。江離屏住聲息,凝神觀望,只見被稱作江懷陽的青年變了臉色,不悅地反問:“你究竟想說什么?”
“莊主病重臥床,大小事務都不得不交給師叔代管的這種事,你怎么能告訴給天門派的人!”
“這難道不是實情?他要問我自然就說了,這又怎么了?”江懷陽莫名其妙。
季休明強壓著語氣:“你知道天門派是真關懷莊主還是打了別的主意?更何況如今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歸云,這半年來,你見誰將莊主的病情張揚出去過?”
“我就是說了,怎么了,非得像你這樣戰戰兢兢才行?天門派知道了莊主病情,難道就不知道我們歸云山莊天下第一,不是他一個小門小派能招惹的?”江懷陽一把推開勸和的同伴,徹底惱了,“季休明,別以為你跟了少莊主幾日,就能踩到我頭上耀武揚威了,用不著你來教我說話!”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歸云和莊主因為你惹來麻煩,你……”
身旁人還在湊上來勸,江懷陽一手探進同伴懷中抓出一把銅錢,狠狠地摔在了季休明的面前,銅錢當啷作響地滾了滿地,甚至有幾枚跳躍著滾到了江離的腳邊。
季休明面色驟然慘白,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江懷陽輕蔑地睨了他一眼,走之前丟下了最后一句話:“我們江家的事,輪不到一個外姓人來指手畫腳?!?
只剩季休明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不清神情。足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了動作,慢慢地躬下身,將地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撿了起來。他沿著銅錢一步一步走近,終于覺察到樹叢后有人,猛地抬起頭來,一瞬間慌亂難堪得簡直想要奪路而逃,末了仍是克制住了:“這位朋友,偷窺旁人私事,恐怕不太合適吧?”
江離從樹叢后走出,道:“抱歉?!?
“……原來是你。”季休明的臉色緩和了些,還露出了點笑意,“聽他們說是你將我送回來的,還沒來得及登門道謝。多謝了。”
江離淡淡地點了點頭,便打算離開,不料沒走出幾步就被叫住了。
“江離,”季休明試探地出聲,“若是不打擾的話,你能陪我聊幾句嗎?”
江離轉回身與他目光相對,遲疑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季休明就忍不住笑了:“雖然你同我那位故人哪里都不像,但說不上什么緣由,我看到你總會想起他。”
“江云若?”
面對他驚愕至極的反應,江離毫無波瀾地補充道,“你昏迷前提到了這個名字?!?
“是嗎……”季休明靜了片刻,才道,“是他。小時候在谷里,我總愛跟在他身后。云若年紀比我稍大一些,但我從不肯叫他哥哥?!?
江離有些想要開口,卻終是沉默了下去。反倒是季休明說完了那句話,不知該如何繼續,掂了掂手中的銅錢后,自嘲地笑了:“罷了,反正你都已經看到了,我也沒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數出了八枚銅板,道:“我八歲那年,山溝里連著下了一個多月的大雪,斷了糧,爹娘就將我賣給人販換了幾袋米面。那時候我只姓季,在家中行五,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山路難走,何況雪地里我身上只一件單衣,沒多久就發起高熱來,越拖越重,沒能走出山就昏倒在了路上。人販本打算把我丟下,卻恰好遇見了義父。人販不肯讓義父白撿了我回去,又怕要多了義父反悔,最后就是以這個價錢把我賣入了歸云。”
季休明把玩著那八枚銅錢,忽地想起什么,解釋道:“你別誤會,我說的不是莊主。我真正的義父只是江家一個小小的守墓人,比不得莊主的地位,甚至還缺一條右臂,不過他為人寬厚溫和,更將我視如己出,云若也正是他的孩子。我在他們身邊長到了十四歲,然后才被送去了歸云山莊,莊主見我悟性不錯,便稱我是他的義子,偶爾還會指點我的武功?!?
“你在山莊過得不錯。”江離道。
季休明聞言卻搖了搖頭:“我剛到山莊時,處處受人排擠。我以為是自己太差勁,只懂簡單招式,處處不如人才惹來的嘲笑,因此加倍努力,終于在后來一次弟子大比中勝過了江懷陽。”
“那時蘭澤尚且年幼,江家弟子大多都以江懷陽為首,我以為勝過了他,就足以證明自己,足以被他們所接納了?!彼恐鴫Ρ?,漸漸陷入了回憶,“那天夜里他們約我游市看燈,我滿心歡喜地去了,到了才發現是舊巷里的一間破屋,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就從外面被鎖上了。屋子黑漆漆的,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我拍門喊著求他們放我出去,可根本沒有人理。我被關了大半夜,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最后是打更的路過聽到我的喊聲,才把我給放出來了。說來也是倒霉,回山莊時恰好撞上了師叔,把我好一通教訓,我也不敢解釋?!?
“為什么不說?”
“說了又能怎樣,他們姓江,而我終究是個外人?!奔拘菝骺嘈Τ雎?,“我被關在黑暗里,腦子反而清醒了。江懷陽他們厭惡我,跟我是強是弱無關,只是因為我和他們都不一樣,因為我不是江家人,卻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江離沉默不語。
“明白了這些后,我就不想再呆在山莊了,也不想學什么高深武功,只想回谷里去找義父和云若。歸云每年都會派人往谷里送兩次物資,我說想回去看看,他們就帶上了我。入谷前那夜我等不及了,況且義父教過我如何破谷口陣法,我就偷偷先走了。山谷還是老樣子,然后在竹林里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義父在教云若武功。”
江離終于側頭看向了他。他垂著眼簾,聲音也低了下去:“送我走的時候,義父說是為了讓我好好習武,可他既然缺一臂也教得了云若的劍法,為何就教不了我呢?我沒想到,原來在他們眼里……我也是個外人。”
“你恨他們嗎?”江離忽然問道。
季休明一怔,連忙搖頭否認:“若是沒有義父和云若,我早就死在雪地里了。他們是這世上同我最親近的人,我怎么會恨他們?”他話音頓了一會兒,才續道,“只是難以面對罷了,所以我臨陣脫逃了。反正離得遠,他們兩個都沒發現我,我就悄悄地走了,跑回客棧時剛好天亮了。”
“后來你再也沒有回去過?!?
“嗯,”季休明笑了笑,“不過還有書信來往。”
江離收回了目光,安靜地不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