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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日影緩緩偏移,直到江離再度打算離開,季休明才又問道:“江離,倘若一個人做了無法挽回的錯事后愿意用盡一切去彌補,他能得到寬恕嗎?”
江離并不看他,平淡道:“我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但我絕不原諒。”
“……”季休明有些失神,他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么,卻突然望見不遠處一股黑煙滾滾升起,別莊緊跟著嘈雜起來,混亂呼喝聲沸水似地煮著同一句話:
關押魔教妖女的后院走水了!
第31章 [第三十章]
半個時辰前。
一縷甜膩的幽香緩緩融進了空氣。賀蘭眼睫一抬,瞧見坐在正對面的男人俯倒在了桌上,門外看守的兩條黑影也無聲無息地軟倒下去,然后便有幾絲血腥味隨來人一同推門而入了。
賀蘭半靠著柴堆,銬住她四肢的鐵鏈牢牢地纏在房柱上,她動彈不得,見了來人,卻非但不喜,反倒懨懨地別開了頭。
般若教的寧鈺堂主在柴房站定,四下環顧起來。這別莊久無人住,柴房更積了不少塵灰,而墻壁上只有高處開了一扇窗,十分昏暗,房中的大半亮光都來自桌角的半截蠟燭。他目光劃過燭火,落在了伏在桌上的男人身上:“這位就是看押你的高手?”
賀蘭不應聲。寧鈺走上前伸手一探,已觸不到呼吸了,不由得搖頭:“可惜,竟然連這點毒香都經受不住。”他回頭見賀蘭一副冷淡模樣,想起什么似地道,“賀蘭堂主,右護法命我帶人來接你。你身上若是沒傷,我們就動作快些,還趕得上同路。”
賀蘭這才看向他,嗤地一聲笑了:“謊話。”
“嗯?”
賀蘭冷冷道:“他才不會管我。多留一日等我都不會,更別說特意派人來救我。”
寧鈺輕輕一笑,倒不解釋。
“你要什么?”
“什么?”寧鈺轉身面對她,露出點不解的神情。
賀蘭緊緊盯著他:“偽君子,少費心思。別以為我會感激你的虛情假意,更別想憑這點小伎倆收買我!”
“是,我自然知道。”寧鈺溫聲和氣地應著,正要過去扶起她,卻忽然再踏不出一步了。因為一抹銀亮壓上了寧鈺的頸側,原本倒在桌上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單手穩穩地握著劍。
“是我大意了,居然被閉氣給騙了過去。”驚訝在臉上一掠而過,寧鈺慢慢地轉過身,看清對方后反倒笑了,“方才都沒瞧仔細,原來又是你。”
“看來你我確實有緣。”對方也笑,空著的手點了點自己,“戚朝夕。”
“在下寧鈺。”他氣定神閑,仿佛頸上并非貼著劍鋒,甚至仔細端詳起了戚朝夕的臉色,贊嘆似地道,“除了我教中之人,能夠絲毫不受這毒香影響的,你是頭一個。”
“說得厲害,我看這毒香也不過如此。”
“是嗎?”寧鈺笑意更深,“我還當是你與我般若教有什么淵源呢。”
話剛出口,趁戚朝夕愣神的剎那,寧鈺拔劍而出,‘叮’一聲脆響,撞開了頸側長劍,人也順勢急退了幾步。蹲守屋外的般若教眾被驚動,頓時有四人破門而入,一齊揮刀撲向了戚朝夕。
戚朝夕的反應更快,他抬腳猛地將身旁木桌踹飛出去,狠狠撞倒了撲來的四人,桌上殘燭隨之被甩落,火光騰地一下在柴堆上炸開,無可阻擋地燒了起來。
賀蘭不由得驚叫出聲,寧鈺一劍削斷鐵鏈,伸手拉過了她,好險只是被燒著了半片衣角。他要攜賀蘭闖出門去,一道凌厲的劍氣卻搶先逼至,他抬劍去擋,不得不放開了賀蘭,全神貫注地應對戚朝夕。
與此同時,被撞趴在地的四人也爬了起來,不約而同地攻向戚朝夕的背后,連片的刀光也被火映得艷紅。只見戚朝夕一劍化解了寧鈺攻勢,半側過身睨準了當頭沖來的那人與自己身量相仿,倏地騰空而起,足尖踏上那人持刀的手,俯身將那人的頭顱攬入了懷中,同時揮劍橫掃,劍氣剎那間如江潮澎湃奔流,激得火勢大漲,逼退了余下三人。他垂下眼,懷抱頭顱的姿勢仿佛同情人耳語,頸椎骨骼破裂的聲音卻爆響,他松開手,一腳將軟倒的尸體踢到了墻邊。
火已經燒著了門框,寧鈺破開門將賀蘭推了出去,接著回身一劍刺向戚朝夕,不出所料地再度被架住,他微微一笑,突地棄劍抬掌,狠厲掌風登時當胸襲來。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戚朝夕似是反應不及,未能躲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整個人摔進了身后的火海里。
寧鈺等了一等,隔火隱約瞧見對方仰躺在地沒了動靜,便拾起劍帶人離去了。
直到這時,戚朝夕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捂著胸口站起了身,不禁搖了搖頭。哪怕那瞬間凝聚內力有了準備,寧鈺這一掌也打得他肺腑震蕩,差點咳出口血來。
火勢愈發大了,頭頂梁木也燒的噼啪作響,火星濺落。戚朝夕將墻邊的尸體扶得靠坐起來,略一打量,毫不憐惜地將佩劍也扔在了旁邊,然后他脫下外袍引燃了火,丟到了尸體上。
做完這些,戚朝夕終于輕快地笑了一聲,足尖在發燙的墻壁上借力一踏,身輕如絮地穿過壁上高窗,身影在瓦檐上匆匆一閃,便不見了。
柴房本就易燃,不多時已經燒透,熊熊烈火還朝周遭蔓延開去,慌忙趕來的仆從一桶桶水往上潑,火勢卻怎么也不見小,濃濃黑煙直沖云霄。
“沈二公子,這是什么情況?”薛樂一眼認出人堆里的沈知言,快步趕了上去。
沈知言見到是他,神色愈發愧疚難安:“是我們的疏忽,讓般若教的賀蘭逃了,不僅看守的弟子遇害,而且……”
“柴房中還有人在?”
“……戚大俠應當還在里面。”
他說著眼神忽然一動,薛樂隨之轉頭看去,江離距他們不過兩步,也是剛剛趕到,聞言望向了火勢最烈的柴房,血紅色火光映入眼眸,他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
“江離!”
江離闖入了那片烈焰。灼痛感瞬間撲面襲來,濃煙嗆鼻,他不得不抬袖擋住臉,步履維艱地向前挪動。重重火焰后隱約能望見一個靠墻的黑影了,他不禁一愣,頭頂突地響起了古怪動靜,有人猛地從后面用力扯了他一把,下一刻梁木在江離眼前轟然墜落,火星激濺。薛樂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臂,急得幾乎吼了出來:“已經救不下了,快跟我走!”
江離還沒完全回過神,身不由己地被拖著往外走,垂下手時一團緋紅色倏地從衣袖滾落,他下意識伸手去抓,火舌卻搶先將那朵絹花貪婪吞下,冷冷地燙傷了他的指尖。
直到傍晚時分,這場大火才被徹底撲滅。半邊院落被燒成了一片慘不忍睹的焦黑荒地,里面的人也成了一具焦炭似的人形,唯有旁邊的佩劍如被淬煉,愈加鋒芒奪目。
江離半跪在尸體前,久久地一言不發。
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著,好奇卻又不敢近前。天門派的杜衡實在按捺不住,嘀咕著想湊上去仔細瞧瞧:“……真的假的啊,戚朝夕真就這么死了?”他瞄見江離并無反應,試探著伸出手去碰,卻被一把扼住了手腕。
江離聲音平靜:“別碰他。”
洞庭城外的小酒肆中,臨窗獨坐的青年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只空酒壇,他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一邊慢悠悠品著杯中酒,一邊留意著往來過客。
這幾日江湖人紛紛離去,酒肆生意又得幸好了一陣。這些人歇腳飲酒時談論最多的話,便是‘一劍破天門’的戚朝夕死了,死狀凄慘,被燒得像焦炭一樣。更有好事者興致勃勃地猜測,戚朝夕這一死,天門派究竟該是喜是憂,喜該喜大敵不在,憂該憂無法扳回一局,從此‘一劍破天門’的名號要永遠壓在頭頂。
青年聽他們半天爭執不下,掃了興致,又見天色漸晚,便招來了伙計,將一錠銀兩擱在他手里:“不用找了,把這幾日的酒債都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