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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薩琳停頓一會兒，先是把腿上的披肩裹住肩頸，然后又從躺椅起身走動。六、七年前在冬雪中與比昂奇先生初遇的場景彷彿歷歷在目，她光是想起來就能感覺到自己頭一回遇上落雪的那股寒冷。

「等我回過神，自己已經(jīng)走到比昂奇先生的面前了，或許那個問題就是僥倖想搭訕吧，但隨著他轉(zhuǎn)過來俯視著我，原有的想法一瞬間從我腦海里全部消失。他絕對是我看過皮膚最白皙、長相最斯文的男子，可是他的眼神，也是最讓我害怕的。我當下很緊張，卻又很…」凱薩琳看往坐在門廊處的尼基，他一手撐著頭聽得神情陶醉，她改口問：「我是不是又露出那副表情了？」

尼基點頭，似乎等著凱薩琳繼續(xù)說下去。

她嘆口氣，語氣轉(zhuǎn)為無奈：「他總是讓我緊張，即便是那次在柯爾的舞廳里，我也試著要離開那間包廂。我不知道，尼基，我說不出一個原因。每當我想起比昂奇先生沉穩(wěn)的姿態(tài)，跟少有變化的神情就有種…說不上來的孤寂；而當他對我微笑，或用那種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教導我的時候，我又希望能知道更多、得到更多。唉，我講得簡直亂七八糟。」

「我認為恰巧相反，摩爾小姐。您已經(jīng)表達得十分清楚了。」

尼基眼看天色漸暗，便收拾空杯與菸蒂，邀請凱薩琳一同回到屋內(nèi)。他們?yōu)榱私裉斓墓?jié)慶準備不少，除了足夠讓兩人吃一周的豐盛食物之外，凱薩琳還畫了好幾顆彩蛋作裝飾，原本預(yù)計傍晚要來玩尋寶游戲，沒想到她跟尼基卻在前庭聊上那么久。

「我們改喝點紅酒如何？」尼基提議道。

「當然，今天是復(fù)活節(jié)呢。」凱薩琳附議，隨著尼基一起走進廚房。她打算熱一點菜來配酒喝，甚至想把那塊鴿子形狀的蛋糕一口氣吃完。

「嘖，紅酒沒了，我去街角的商店買。」尼基從廚房餐桌上拿起錢包，同時從櫥柜里掏出一把槍藏在后側(cè)褲頭，順便拉出衣角作遮掩。

「今天商店有營業(yè)嗎？」凱薩琳把頭探出廚房的拱門，向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尼基問道。

「我認識對方，會開門的。」尼基回頭一笑，最后說了句：「我很快回來。」

凱薩琳對于前半句話有些半信半疑，但她也還是毫無懸念得繼續(xù)熱菜，順便拆開一顆兔子形狀的巧克力。白天時她還能聽見主街傳來人群慶祝的聲音，入夜之后這個街角便沉寂下來，以前她在柯爾的舞廳時寧愿獨處，現(xiàn)在卻會因為尼基短暫出門採買感到焦慮，而突然響起的電話更是把她從椅子上嚇到跳起來。

電話！凱薩琳驚慌盯著話筒的樣子，就好像在看什么深水猛獸一樣。它為什么選在這時候響了？

鈴響第一聲，她本能反應(yīng)自己不應(yīng)該接起電話，所以便站到位子旁動也不動，只有胸膛因為太過驚嚇而劇烈起伏；鈴響第二聲，她突然意識到打來的人只會是比昂奇先生，而尼基一時半刻不會回來，要是有急事怎么辦？如果電話沒有人接不是更讓人緊張嗎？鈴響第三聲，凱薩琳猶豫得走到電話正前方，右手不自覺得摳起左腕上的傷疤。

終于，她在第四聲鈴響之際，下定決心拿起話筒。回想起尼基接起電話的第一件事，就是講出看似正常，實質(zhì)荒唐的問候語，但凱薩琳遇上電話響起的次數(shù)不多，所以她并不確定真正的規(guī)則是什么。

「…哈囉？」凱薩琳決定不多作掙扎，硬著頭皮開口道。

「凱薩琳？」

比昂奇先生聽起來驚訝極了，但就算只是短促的驚呼，也足以令她明白自己有多想念對方。

「我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接起電話，但尼基不在，我想也許您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說，所以…您需要我轉(zhuǎn)達什么嗎？」

鎮(zhèn)定點，凱薩琳提醒自己，這通電話會響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表現(xiàn)專業(yè)點。

「尼基去哪里了？」

「他去街角的商店買紅酒了，不用十分鐘就會回來。」凱薩琳剛開口，便覺得這種回答不太妙。

「紅酒？」

「…今天是復(fù)活節(jié)，我提議要慶祝的，只是沒想到材料差不多都在準備早、午餐的時候用完了。」

凱薩琳抿起嘴唇，她是因為花茶還是稍早的談話太過放松了嗎？比昂奇先生吩咐過尼基要保護好她，結(jié)果他現(xiàn)在為了一瓶紅酒晚上出門不說，凱薩琳還毫無修飾得告訴比昂奇先生。不用多發(fā)出任何一點聲音，她也知道對方一定正感到不悅。

「復(fù)活節(jié)快樂，比昂奇先生。」她不希望沉默佔據(jù)這通得來不易的電話太久，雖然她不期望這能讓他滿意。

「復(fù)活節(jié)快樂，凱西。」

然而出乎凱薩琳的意料之外，比昂奇居然柔聲回應(yīng)了。

「我…」

「這通電話不能講太久，幫我轉(zhuǎn)告尼基『錫安圣地的星夜不減』，好嗎？」

「…好，我知道了。」凱薩琳暗自在內(nèi)心嘆息。

「好女孩，晚安。」

「晚…」她還沒有講完，就聽見有人敲響大門，「等等，好像是尼基回來了。」

凱薩琳正要將話筒放下，動身前去開門之際，卻聽見比昂奇先生透過電話厲聲喝止：「別過去！」

「什么？」

比昂奇先生激動的反應(yīng)讓她一陣困惑，而當前門的敲擊聲更猛烈時，一股熟悉的不安從胃部涌上，如同在農(nóng)舍等待班杰明揭穿自己罪行的那個夜晚，凱薩琳再次僵在原地，不得動彈。

「尼基不需要鑰匙，也可以打開任何一扇門。」比昂奇先生的語氣恢復(fù)一貫的沉穩(wěn)，她的意識就像攀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對方接下來的一字一句：「仔細聽我說，凱薩琳，我要你現(xiàn)在立刻回到樓上，拿起槍，然后躲起來。動作快。」

她掛上電話立刻跑了起來。

前門的騷動暫時停了下來，那讓跟鞋敲在地磚上的回響顯得更為驚人，于是凱薩琳在奔進房門后立刻將之甩開。她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尼基交給他的手槍，里面的子彈一直都保持著上膛狀態(tài)。凱薩琳接著迅速移動到尼基房外的圣母像前，拿起放置高臺一側(cè)的拉桿，當通往閣樓的樓梯降下時，一樓的大門也被人撞開了。

快點！快點！凱薩琳小心讓食指貼齊槍身，同時拿著拉桿奮力往上爬，她可以聽見有人進屋搜索的聲音，她盡全力在陌生人踏上階梯前，把升降梯收回來。

凱薩琳扔下拉桿，想要迅速遠離閣樓入口，卻在移動第一步后發(fā)現(xiàn)此處的樓板很薄，要是她太粗魯便會發(fā)出巨大聲響。于是她先在原處環(huán)顧四周，值得慶幸的是，這處空間很低矮，只有小孩才能直著背在里面來去自如，再來就是這邊堆放的雜物夠多。凱薩琳開始小心翼翼得移動，逐漸退往靠近大門入口的方向，接著她把身體藏在一堆木板箱后面。

很快地，她就聽到正下方傳來動靜，有人正在她的房里翻箱倒柜；同時，有另一個人在對角破壞尼基的房間。凱薩琳雙手顫抖，她抹開黏在臉上的頭發(fā)，手背立刻沾上一層灰。在二樓巡梭的兩人逐漸在閣樓的入口下方匯合，他們用凱薩琳陌生的語言迅速交談著，她忍不住看向被仍在木門附近的拉桿，并在心中咒罵著自己應(yīng)該把它藏得更深一點。

她希望自己能躲過一劫，就像當初她希望那陣悶響不過是其它手下喝醉后蹣跚的步伐；她祈禱著尼基盡快出現(xiàn)，如同當初她在窗邊等待任何閃現(xiàn)的光芒一樣。然而真正與當初同調(diào)的，是敵人迫不及待將她擒獲的冷冽殺意。

當閣樓的木門被亂槍掃射，升降梯應(yīng)聲落下時，凱薩琳只能在微光中忍住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