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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無邪盯著那人頭,似乎想說什么,轉(zhuǎn)念一想,又搖了搖頭,把箱子從她手上拿走,滿臉麻木地帶著它走出白樓,去玉塔與蘇夢枕見面。
蘇夜了結(jié)一樁心事,心情自然很好。她取來筆墨,詳細寫下唐縱的個人資料,背景履歷,在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以及十殿閻魔箭與死者腦后傷口的關(guān)系。
其實,他既然在那小客店里出現(xiàn),就代表背后之人有殺人滅口的心思。那么真將他送到朱月明那里,下場也是可想而知的。她既然知道結(jié)局如何,便不會為了走官方流程,而放棄親手誅殺叛徒的機會。
朱月明看完這封信,自然明白她想說什么,掌握了什么。倘若到了那時,他還不依不饒,試圖借此找她的麻煩。那蘇夢枕都不怕了,她還會怕嗎?
她出門一趟,匆匆殺了人回來,并未耽擱多少時間。當日黃昏時分,她已做完那只藥枕,滿意地拍了拍,抱著它前去尋找蘇夢枕。
“這是給你的。”她道。
藥枕針線細密,無可挑剔,還刺繡了幾道花紋,散發(fā)著淡淡清香。人枕上去時,猶如枕在花草叢中,毫無普通藥材的苦澀藥氣。但它外形與普通枕頭有所不同,兩邊高,中間低,恰好能用邊緣托住脖子,最大限度減輕頸背負擔。
蘇夢枕看著它,神色高深莫測,居然有點像楊無邪,良久方道:“看起來有些奇怪。”
蘇夜大言不慚道:“這是東海最流行的款式。”
此話一出,蘇夢枕頓時咳嗽一聲,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又不能像少年時那樣,讓她去寫一百個大字,只好以沉默應萬變。
蘇夜又道:“好吧,不逗你了。這是特制的藥枕,其中有不少稀罕草藥,也許能緩解半夜嗆咳。我知道,白天咳咳就算了,晚上咳到睡不著,最為難熬。”
蘇夢枕把那枕頭抱在手里,沒有道謝,只一臉平靜地收了下來。可他抱著枕頭,坐在那里,本身就有幾分溫暖之感。
蘇夜就站在他身邊,低頭看去,看到他淡杏色的衣袍流水般瀉下,垂在座椅旁邊,一動也不動。她忽然覺得,難以啟齒的事也不再困難了。
她道:“我還有件事得告訴你。”
蘇夢枕聲音沉靜如深潭,“什么事?”
“我留在你這兒過年,過年之后,我必須離開三個月。”
蘇夢枕微微一震,陡然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到了極處。若說以前是鬼火,那么現(xiàn)在就是幽冥中才有的火焰,能燒的人全身發(fā)寒。
他問道:“三個月?你以前便消失過三個月。但你父母不是已經(jīng)過世了,怎么還……”
蘇夜早已天不怕地不怕,一見他眼神,卻覺得有些心虛。她不肯低頭,無所畏懼地與他對視,淡淡道:“所以說,我消失不消失,與我父母無關(guān)。”
蘇夢枕皺眉,寒聲道:“你那時對我說,你是被你父母帶走了。難道這次并非如此?”
蘇夜第一次開啟洞天福地,狀況十分狼狽。玉佩給了她三天時間,強迫她進去,時間一到,直接進入副本世界。她不知所措,既不能將實情說出口,又不知該如何處理,足足焦慮了三天,然后就在自己臥室里,消失的無影無蹤。
等她輪回結(jié)束,重新回到主世界時,還是少年的蘇夢枕竟立刻發(fā)覺不對,沖了進來,怒問她之前去了哪里。她還記得他眸中燃燒著擔憂,聲音中滿是怒氣,與平日的他判若兩人。就在那一刻,她當真覺得,紅袖神尼與蘇夢枕,是她這一生僅有的兩個親人。
蘇夜心中五味雜陳,聲音卻一清如水,“師兄,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再問了。總之三個月后,我還會回來的。”
第五十二章
蘇夢枕沒有再問。他一旦選擇相信,便永遠相信,直到自己被人背叛的那一天。
他曾道:“我永不懷疑我的兄弟。”
這句話在他人口中,也許只是偽飾,但在他口中,那便一言九鼎,有去無回。即使蘇夜再可疑十倍,他也會選擇相信她。何況她并非真正可疑,倒像心有苦衷,只會讓他想要幫忙,而非懷疑她的用意。
蘇夜回到白樓時,仍然覺得悵惘難言。她在本質(zhì)上,與蘇夢枕并非同一種人。除非知根知底,如程靈素等人,否則她不會相信任何人,在他人面前,永遠有所保留。她沒有兄弟,也不想要什么兄弟,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得做,禁不起來自身邊的背叛。
她的愛毫無保留,恨也毫無保留。后者多灑一些出去無妨,前者濫施濫用,只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蘇夢枕所言所行本應令她慚愧,但她沒有。她不以為自己所選是錯的,只覺得天意弄人。如果她十歲那年,能夠纏著蘇夢枕,務必要和他同去京城,是否今日一切都完全不同?
直到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她不想欺騙他。她對他的戒心還在,不會因為厚待而改變。但她必須承認,她對他的好感塵囂日上,突破時光限制,將九年前的小寒山和九年后的汴梁城,完美地錯雜在一起。
蘇夢枕依然是蘇夢枕,可惜蘇夜不再是那個認為小寒山派很窮的蘿莉。當她想起過去種種,總覺恍然如夢,唯有師門上下的容顏依舊鮮明。
她不由想:“到了那一天,師兄究竟會怎么反應呢?我有沒有可能,看到他隱藏極深的另外一面。或者說,他自始而終,從未有過另外一面?”
這件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對金風細雨樓而言,肯定算不上壞事。蘇夢枕雄才大略,目光放的極為長遠,自能看出雙方聯(lián)盟的利弊。無論五湖龍王是誰,只要沒喪盡天良,四處迫害俠客志士,想必他不會計較她的身份,只會欣然點頭答應。
此外,他身為師兄,是否會對她發(fā)脾氣,就是蘇夜想不出的事情了。
她懷著如此糾結(jié)的心情,度過了在大宋京城的第一個新年。蘇夢枕不喜熱鬧,但仍會出席重要場合,例如樓子里的元宵夜宴。這種宴席不僅應該舉行,而且必須舉行,更易使樓中子弟產(chǎn)生親切感,和這里建立情感聯(lián)系,仿佛現(xiàn)代公司的尾牙宴。
十二連環(huán)塢亦有相同做法,歷來由程英主持。龍王有時露面,有時不露,這些年過去,下屬也都習慣了。
宴席中,蘇夜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佳釀,敬了蘇夢枕一杯。這是師妹敬師兄,也是五湖龍王敬金風細雨樓樓主。
蘇夢枕也許永遠不知道,他給了她多少鼓勵,讓她從過去丟了手機只能自認晦氣的普通女性,成長為號令三江五湖的水道霸主。要知道,她意識玉佩的神奇作用時,所想所求,不過是避開亂世,在桃花源中隱居一生。
直到蘇夢枕離開了小寒山,她才下定決心,要利用得來的第二次生命,盡可能做一番大事業(yè)。
黃樓正廳金碧輝煌,滿室珠玉鋪陳,在高燒銀燭下,閃動著柔和光芒。蘇夜容貌之明麗秀美,卻比得上任何一件稀世珍寶。她敬蘇夢枕酒,其實只是私人行為。但樓中不乏偷偷注意她的人,一見她這么做,立即起哄叫好,也不知湊的什么熱鬧。
眾所周知,蘇夢枕從不飲酒。侵害他身體的病癥已經(jīng)夠多,不需要再添上一樣。因此蘇夜所做的,其實是許多人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他們敬重蘇公子,畏懼蘇公子,崇拜蘇公子,卻始終無法與他親近,只能站在遠處,用態(tài)度各異的目光望著他。此時有個他們頗有好感,甚至悄悄傾慕著的美人敢于敬酒,也就像他們自己敬了一般。
蘇夢枕凝視杯中酒液,又注目這個分離多年的師妹,忽地微微一笑,破天荒地以口型道:“若我不喝呢?”
蘇夜亦是一笑,同樣用口型回答道:“咱們師父那里見。”
蘇夢枕愣住,然后大笑出聲,接過她手中酒杯,當眾一飲而盡。蘇夜旋即退開,雙手一舉酒杯,亦是杯到酒干,飲完后,向席上眾人示意,才歸座坐下。
廳中立即掀起浪潮般的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