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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坦白,又意有所指,藺懷生想到了一開始李清明給他上貢的一大捆香,想到過程中他似是而非的忠告,他之所以還能和隋凜作比較,也正是因為藺懷生還能從他這里得到信仰的力量。
這成為神明與信徒之間心照不宣的隱秘。李清明好像就以此拿捏住了菩薩,可藺懷生不喜歡看他得勝的模樣。
菩薩走近,他俯身允了李清明的請求。指腹抵著鏡架,一開始輕微的壓力讓鏡托和傷口接觸得更深,汗水中細小的鹽分刺激疼痛,李清明下意識皺眉閉眼,藺懷生觀察他的疼痛,同時把眼鏡輕輕一送,重新架回鼻梁的位置。李清明睜開眼,疼痛仿佛轉瞬即逝,隔著鏡片,他與藺懷生對視,都依然能清晰地傳遞誠摯。
菩薩施善舉,但心卻不慈悲,否則大可將李清明的傷口治愈,他的話自然也不慈悲。
是可以。但我為什么要你的虔誠?隋凜也虔誠,他還忠誠,我選他不是更好?
李清明定定地看著藺懷生,半晌后,仿佛他說了多么不可思議的笑話,眉眼里全是笑意。
菩薩真的只需要一個人的愛就夠了么?
他曲解,偷換概念,說虔誠是愛。但虔誠怎么不算愛。
沒有一個人能夠獨占神明。
李清明說道。
一人的愛,怎么能夠滿足神明?
也豢養不起神明。
連藺懷生與李清明之間都無話后,菩薩廟是真的壓抑而死寂,幾乎所有人都渴望自己能夠睡過去,最好一場大夢醒來,沒有暴雨沒有大河,一切天災都結束,不用想是誰終結,他們自然而然被拯救。
時間愈久,甚至都到了夜里,可河神他們仍然沒有回來。
藺懷生心有擔憂,但還有更多人在菩薩廟,他不能輕易離開,便只能再等。
不知是深夜什么時候,廟外的大風一陣陣地吹刮著門窗,能睡去的人渾渾噩噩,睡不著的人與饑餓抗爭,他們間或的干嘔,但根本沒有東西可吐,到最后希冀吐出的恐怕是對于食物的渴望。
蕓蕓眾生,這些村民只是其中再渺小不過的縮影,他們愚昧、可憐,如一片片搖動的草芥,為了各種欲望奔波勞碌,最后永遠都在艱難求生。
他們襯神明也可悲,即便他們就在藺懷生的座下,但藺懷生幫不了他們。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藺懷生想到了自己的曾經。人類的生命轉瞬即逝,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竭盡全力地充盈人生的每個瞬間,是藺懷生活著時的念頭,也是他喜歡這個游戲的理由,刺激與偏激都只算其中一個部分。
好餓
藺懷生聽到身后那些村民喑啞的呢喃,明白他們或許想說的不僅如此。人可悲在于受制欲望,但精彩何不在于欲望。
神
神像
好餓
只是,呢喃的聲音越來越多。情況不對勁,藺懷生迅速回頭。
不知何時,那些村民都醒了過來。他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趙游,貪婪、渴望地把趙游在目光里拆解了一遍,而趙游倚著木箱睡得渾渾噩噩,渾然不覺危險。
他好幸運啊能夠見神像,能夠淋雨
是不是神最愛他?
那我們吃了他,就會一樣得到眷顧了吧
第65章 泥菩薩(17)
藺懷生厲喝道:你們想干什么!
但那些人根本沒有從畸形的欲望中被清醒,他們看了看藺懷生,目光全無敬畏,而落在趙游身上時,直白的貪婪則毫不掩飾。村民開始爬起來,饑餓腐蝕四肢,他們一開始只能手腳并用在地上爬,幾步之后才搖搖晃晃站起來。自始至終不變的,唯有他們對于趙游的覬覦。趙游仿佛成了他們瘋狂的執念,而欲望驅使他們向前。
只一步,菩薩凌厲的披帛把他們都打倒。人如草芥,此刻這些村民也全都毫無抵抗力氣,輕飄飄地倒,倒在地上時一聲聲沉悶的響。他們沒有醒,趙游反而醒了。小伙子睡眼惺忪,遲鈍的表情不知是源于睡意還是饑餓,愣愣地看著眼前菩薩與村民的沖突
他不敢說話,眼神一勁求助地望向菩薩,希望菩薩能夠給他解答。但當下藺懷生實在無暇顧他這份疑惑,只對趙游迅速道:到我身后來。
趙游下意識還要顧及神像,但哪里知道自己才是身處險境的那個。
藺懷生再次催促:別管神像,快過來!
趙游這下連應,幾步就躲到藺懷生身后,也是這時他才直面到村民明晃晃的惡意。人性中的惡有時候遠超常人所能想象的范疇,趙游的直覺很準,知道這些惡意針對的是他。
為什么
趙游瞠目結舌,他有惶然,更有不解。
伏在地上的李清明的聲音傳來。
人是欲望的產物,本身也有克制欲望的能力,可一旦淪落為欲望的俘虜,就和現在你看到的沒什么兩樣。
充滿哲理的用詞實在不像大山里長大的人所能說出來的,但一針見血。
在趙游移動后,裝神像的木箱孤零零地留在角落,一時間村民們的目光有了猶豫。趙游只是靠近神明與吃飽肚子的手段,神像才是他們心中最終的渴望,他們下意識想要向神像走去,即便神像受污的詭異和危險就在眼前,但他們依然如飛蛾撲火。
走了幾步,也許是重負,使他們停下的不是菩薩的斥責,而是他們自己的身體。他們深深地彎下腰,咳嗽、干嘔,想要嘔出什么東西來一樣。干嘔會產生聯動的反應,往往令旁人也不適,但這些村民的嘔吐聲更像是嘶吼,在生理上更讓人覺得恐怖。
趙游想到了之前食人羊的陷阱,便說:難道他們胃里還有羊肉
他不禁疑惑,甚至開始回憶昨天那只復活的羊身上是否還有殘缺的部分,但藺懷生告訴他不是。
恐怕嘔出來那些羊肉還不夠,這些人的身體已經被侵蝕了。
在他們受食欲驅使吃下羊肉的那刻,就被卷挾入這場詭異的食物鏈中,以往的獵物成了主宰,嘔吐恐怕只是食人羊給獵物做下的獨特標記。
有人真的嘔出了東西。
并非羊肉,而是他自己活生生的肉。
胃的碎塊,包含著黏液與膽汁,霎時,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述的難聞氣味。
嘔出內臟的那個人卻渾然沒有感覺到疼痛,他怔怔地盯著地上屬于自己身體的部分,然后徒手抓起那一灘東西里的碎肉,塞進自己嘴里開始咀嚼。
場面過于驚悚,沒有一個正常人能夠接受,趙游到此為止實在撐不住了,他捂著自己的嘴拼命干嘔,就連李清明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而最為悚然的,是對面所有村民麻木的表情。比起先前的白骨,他們還完整保留人類的皮囊,但卻更為徹底地淪落為欲望的怪物。
那個吞食自己內臟的村民完成了一次進食。
餓
并沒有飽腹感,村民麻木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絲遺憾。于是,好像所有的村民都感到可惜,再有嘔出的內臟殘屑,他們也只是像回收物品一樣地把內臟重新塞回身體里。
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