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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汪旸大慟,藺懷生立刻道:不要回頭!
汪旸肩膀顫抖,但最終克制住了。
趙游繼續說道:黑血濺到的地方,神像有被腐蝕的痕跡。
雖說金軟,但也從來沒有被血濺出黑窟窿的情況,凡人的血好像黑的蛀蟲,慢慢蛀空神像的表面,而這尊神像又雕琢著菩薩栩栩如生的臉,便越發詭異。
趙游獨自面對神像,有些緊張地滾動喉嚨,同時他也覺得奇怪,神像上的污痕按理來說十分明顯,為什么之前在地窖里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
隨著趙游一連串的話,連村民們的反應都很大。
神像被血污了?!這是大忌,大忌諱啊!
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村里日子越發難熬,是神像被污了!
李清明道:這尊神像不能用了。
隋凜勃然大怒:不可能!
虔徒表現出對神像無比的在意,也是,之前他為了偷神像,甚至和汪旸大打出手。
李清明費力地抬起頭,他眼神中略有嘲弄。
神明喜潔,隋凜,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那不如你去問問兩位神明,看他們誰還愿意要這尊神像。
趙游是唯一對這些鄉俗里的神鬼之說陌生的人,他看著面前千瘡百孔的藺懷生,不禁問道:被污染的神像,會怎么樣?
李清明說:神明墮神。
氣氛倏然凝滯。盡管眾人沒有回頭,但他們心想的,都是菩薩。藺懷生感應到了。在信徒凋敝之后,菩薩久違地感知到如此多的心聲。
依李清明的話,曾經潔凈的菩薩已被污染,不再慈悲,一切的詭異緣起于誰,不言而喻。
藺懷生出聲:趙游,把箱子合上吧。
當下,他心情倒很平靜。
趙游應了,等聽到木箱蓋上的聲音后,村民們率先想要朝神像撲去。
見他們要來搶,趙游下意識撲在木箱上,用自己的身體遮蓋,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樣都能中招的嗎!
但那些人并未真的靠近趙游和神像,就被河神一鞭子全部都抽了回去。
李清明看著這些蜷縮在地上眼睛里再沒有光的人,說:他們只是很虔誠。
這尊神像,是人們世世代代積攢下來的。最開始很小,不倫不類,每當他們富裕一點,就把神像拿下來,加入新的金子,重新熔鑄。神像一點一點地變大,幾百年里,他們只要有一次私欲,神像就不會是現在的模樣。如果神像也有血肉,割開來看,恐怕都是他們的心血。
第64章 泥菩薩(16)
無論信不信神、敬不敬神,李清明的話都令人動容。但他以一種旁觀者的口吻說仿佛親歷的言語,卻又更讓人悚然。
他讓人難以琢磨,他到底是愛神,還是恨神。
因為藺懷生提前從751那里了解到身份牌,他現在反而因此有點鉆了牛角尖。惡人和倀鬼,到底指向什么,而李清明又對應哪一個。游戲原有的陣營被打破,玩家的目的都未知,現在看似藺懷生手握主動權,但任務卻沒有太多進展。
正如李清明所說,村民們此舉并非受神像的蠱惑,而是發自真心,他們對神像的搶奪更像是無法接受神像的污損。幾百年的金身,剝奪了這些大山里的人類肉體與靈魂本能夠富裕的機會,因此,神像似乎比神明更能夠代表他們的信仰。當河神的鞭子抽在身上,這些人明白再也不能靠近神像后,他們就以一種匍匐的姿勢倒在地上,蜷縮著如一個個萎縮的軀殼,叫人看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到此為止,李清明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無差別地給善意提醒,提醒村民提醒神明,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實目的。和這類人做對手,是讓人頭疼的事,但藺懷生仍要始終保持警惕。
藺懷生解釋道:神像污損,神明墮神,的確如此,但我不是。
但眾人都太沉默。隋凜神色異樣,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藺懷生這時徐徐道來,他似乎也難從自己的臆想中脫離。事實上,幾個身份牌的玩家都各有所思。
目前藺懷生玩得副本還是太少,對于游戲的機制仍然不算清楚了解。他不知道其他玩家的任務是否和自己一樣,只能作假設,倘若真有重疊的任務,那么在找出罪魁禍首這一項上,陣營對抗則不再是表面上的神明信仰,而是兇手與清白者的較量。事實上,在這個副本中所謂的陣營很可能不是絕對的,玩家可以相應地變換立場、選擇隊友。真正兇手牌的玩家極有可能混淆視聽,把嫌疑轉嫁到其他玩家身上,影響眾人的判斷。
李清明追問道:菩薩為何能夠篤定?
只有李清明的聲音,只有李清明的目光,但仿佛不止于此,關切的、猶疑的、明顯的、隱晦的李清明好像是一切的縮影,代替所有人來問。
所以哪怕表面上只有他一個人,但足夠把藺懷生推到眾人的對立面。
在神像濺血之前,我不是已經被你們從中剝離了么?藺懷生說道。
我的信徒在心里已經不承認我是神明,那尊神像便不再屬于我這樣說來,我還算陰差陽錯僥幸得救。
李清明可以笑里藏刀咄咄逼人,這些話術藺懷生同樣也會玩轉。
菩薩垂眸,口吻平淡,字字卻如鈍刀割肉,麻痹的人因此而醒,在后知后覺中感受到巨大的羞愧與痛苦。情感足夠牽動肉體,有的人在隱隱發顫。藺懷生環視四周,隋凜是如此,他的虔誠就已經足夠把他自己殺死,而李清明的顫抖,藺懷生辨認后發現,他是興奮。
人類的情感足夠強烈,甚至不再需要貢品和香火作為中介,神明吞吃信仰的同時也飽嘗這些情緒,藺懷生吃到了隋凜的,也吃到李清明的。
他滿心計算,也滿心虔誠。
他是人類情感最豐富與復雜的投射,以至于讓藺懷生也會沉思,自己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藺懷生自證清白后,廟內的氣氛在面上趨緩。
暴雨始終未停,他們卻不能在廟中坐以待斃。神像這一邊的線索暫時斷了,于是藺懷生與河神商議,從山林中那些化白骨后又恢復了的村民入手。幾人分成兩路,藺懷生、趙游留在廟中,看守神像與李清明,而河神則帶著汪旸與隋凜出去搜尋。
三人走后,廟內無聲。一開始趙游還積極與藺懷生找話題聊,但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在極其慘烈的教訓后,所有人只能默默忍受饑餓。剩在菩薩廟里的人再平凡不過,不必細算能撐幾天,人非圣賢,克服欲望和本能談何容易。廟外雨水固然危險,但在廟內同樣折磨,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徹底成為了圍困一群人的孤島。
即便是落難神明,但也不用受饑困之苦,此刻唯有藺懷生最好受,他的沉默更多是在思索副本的疑團。與之相比,李清明倒是真的特殊。他好像完全克服了肉身對于欲望的追求,即便臉色憔悴,但態度仍然從容。
菩薩,可以請您幫我一個忙嗎。
他也很大膽。
藺懷生想看他耍什么花招,便頷首:你說吧。
李清明渾身都被藺懷生束縛住,他每一個動作都艱難,更不談是否能維持他一向喜潔且守規矩的習慣,但他毫不介意向藺懷生展示他的狼狽,笑吟吟的模樣仿佛欣然接受藺懷生對他的任何質疑與掌控。他與隋凜不同,但又與隋凜一樣,用各自的方式把神明捧得高高在上,神明同樣能夠在他這里得到無上的滿足和快意。
神明與被挾持的信徒,仿佛畸形變異的綁匪與人質斯德哥爾摩。
菩薩,您在想什么。
藺懷生的思緒從他的第一個副本中回神,他的確想得有些遠,但李清明的聲音卻太近了一些,甚至仿佛響在他的耳側。
藺懷生定定地看著李清明幾秒,被對方回以坦然而溫柔的笑容。
菩薩,您走近些。
李清明絲毫沒有被束縛的警惕,仿佛他和菩薩之間不存在任何隔閡。他仰高他的臉,甚至露出人類脆弱的咽喉。
他的笑容有些無奈:我鼻梁上的傷口進了汗,眼鏡再壓著,不太舒服。
這里只有他一個人是帶眼鏡的,現在鏡托滑到他之前的傷口上,滋味可想而知。藺懷生聽懂了李清明的潛臺詞,希望他能幫扶一扶眼鏡。好像他們之間是再親密不過的關系。
藺懷生審視他。
李清明見狀,笑著說道:菩薩為什么總是這樣防備我,您感受不到我的虔誠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