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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仁皺眉, 心中寫滿了拒絕。
可她第一次單獨攬總辦個宴,還請了太后、蘇麻與李佳氏從旁指導。若還能出點甚紕漏……那她便是躲過了可能存在的狗血, 也躲不過四面八方的質疑啊!
兩害相權取其輕。
了不起她快一點, 謹慎一點。避免踩坑的同時,把事兒給辦了!
打定了主意后,她便笑著跟太后道:“皇額娘且寬坐, 兒媳去去就來。”
“嗯!”太后點頭:“你且放心, 有哀家呢。”
娜仁笑著應是,隨即帶著紅裳、綠腰出了位育宮。特別迅速地解決完相關事宜, 又在近路與大路間果斷地選擇了后者。
雖心癢難耐, 但……
為保猹猹長命, 還是理性吃瓜, 謹慎考慮自己的胃容量。只圖大、圖甜、圖新鮮, 不考慮其中危險什么的, 是莽夫的干法!
聰明伶俐的皇后娘娘按捺住好奇心,卻防不住那倆不按套路出牌的。
看著與自己面面相覷的兩人,娜仁就好想扶額。
問問他們周圍的亭臺樓閣不好, 還是水榭花樹甚的不香?實在不行去御書房啊!
總好過北風瑟瑟, 天寒地凍的在大路邊上兩兩相望。
體感不好不說, 還連累他人!
比如她吧, 就得大腦瘋狂運轉, 各種努力地想著:怎么才能真實、自然而不突兀地把‘我什么都沒看見, 我不是成心的, 我真只是路過,我也會守口如瓶’等訴諸于口。
只還沒等她琢磨完,順治詫異中微帶著幾分緊張的聲音就傳來:“皇后, 你怎也出來了?”
這充滿靈性的‘也’字!
就讓娜仁充滿危機感, 唯恐一個不對她就……
“回萬歲爺的話,下頭奴才來報。說是宴后準備的賞賜有點問題,需要妾過目。事雖小,但好歹是妾第一次攬總辦宴。不妥善解決,總歸是會留點小缺憾。”
“因此上,妾便稟明了皇額娘,出來瞧瞧!”
恭恭敬敬答完,便目不斜視地站在原地。
不該問的堅決不問,哪怕好奇到抓耳撓腮,也絕不多問一字半句,堅決不給某人借機發難的機會!!!
“哦?”順治笑:“既已妥善處理,皇后不如與朕一道回位育宮?”
疑問的句子,肯定的語氣,根本就沒給她拒絕的余地。
可是……
娜仁還是忍不住瞧了瞧董鄂氏那泫然欲泣的小表情,您二位……
好吧,您二位身份敏感,是要避嫌的!
娜仁一臉明白明白,本宮明白的小表情:“妾的榮幸。不過難得巧遇,十一弟妹也一起?”
董鄂氏一愣,繼而尬笑:“娘娘垂愛,按說妾不該推卻。只……”
“妾出來的時間已經不短,得趕回額娘身邊伺候。多謝萬歲爺告知我們爺歸期,妾告退。”
說完,這姑娘便轉身離去,如一只翩躚的蝶。
只留給娜仁與順治個絕美的背影。
當!
娜仁額上一疼,抬眼就看到順治還未收回的罪惡之爪:“萬歲爺您……”
順治輕咳:“無甚,使皇后回魂耳!”
看美人兒看到走神的娜仁臉上爆紅,強自為自己辯解:“董鄂氏仙姿玉貌,出塵絕倫,簡直世間罕有。一顰一笑簡直勾魂攝魄,妾走個神兒又怎了呢?”
歷史上,您還把心都給她,命也給她了呢!
現在……
嘖嘖,娜仁心下感嘆,覺得也是早晚的事兒。
深覺得這其中有甚未盡之意的順治:“董鄂氏確實才貌雙全,殊為難得。但她是十一弟妹,朕這個做伯兄的,可不好多做評價。只知其與十一弟兩人伉儷情深。此次博果爾往察哈爾立下大功,不日即將回程。”
“屆時朕會親自擬旨,晉他為和碩襄親王。她此來,便是問及博果爾歸期,皇后可千萬別想多了!”
娜仁艱難忍笑,超想問問他知不知道甚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偏人家是皇自己是后,還有名無實。趕著對方真愛已經出現,說不定哪天就處在廢后的風口浪尖上那種。
她當然不敢作死,忙小雞啄米式點頭:“是,妾素知皇上仁人君子,品行端方。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誤會,不過……”
娜仁大眼睛環視四方,確定一眾宮女、太監、侍衛等都在遠遠站著。
一個個低頭肅立,絕無偷聽、偷窺之嫌后。
她才湊到順治身邊小小聲說:“不過就是有也沒有關系,妾是皇上的合作伙伴啊!絕對把嘴閉得比蚌殼還要緊,必要的時候甚至幫忙遮掩,瞞著皇額娘……”
才因她這突然靠近,呼吸都亂了的順治:“博爾濟吉特氏你!”
娜仁舉小手做發誓狀:“皇上不必感動,這是妾分內之事。”
順治腳下都一頓,恨不得直接改道往太醫院,著全體太醫集體會診。給皇后娘娘瞧瞧眼睛,怎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偏就不好用呢?
一波兒插科打諢沒過關,娜仁就衡量著轉移話題。
左看右看沒見順治的御用大太監,不由疑惑:“萬歲爺都要擺駕回位育宮了,吳公公呢?”
順治咬牙:“那奴才膽……伺候不力,被朕罰去了慎刑司!”
好家伙,娜仁直接一個好家伙!
順治朝第一大太監,甚至能左右順治意見、參與朝政的狠角色。居然……居然一個手抖,就被活生生送到了慎刑司?前幾天他才挨了五個板子,舊傷還沒好呢吧!
娜仁心下唏噓:這萬惡的舊社會,果然伴君如伴虎。
吳良輔都奮斗到順治面前第一得寵大宦官了,也還免不了被罰、被折辱。
因為這么一節,接下來的宮宴中,娜仁整個都安靜了許多。
太后倒是沒多想,只當她是介意那點小紕漏。還軟語安慰:“不怕,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莫說你這還及時發現,提前處理了。便沒有,也無甚大礙。錯了再改,都是從這千錘百煉中成長起來的。”
娜仁暖暖一笑,雙眼都彎成月牙:“嗯,聽皇額娘的!”
一旁端坐的順治:……
不知為何,心里就有點難受得慌。
明明他想著斷情絕愛,將畢生精力獻給大清。也是他點頭,同意皇后那人前帝后和諧,人后合作伙伴提議的。可當皇后真客客氣氣,當他是同僚般,還要掩護他……
咳咳的時候,他這心里就莫名不舒服。
說好的以退為進,徐徐圖之呢?
稀里糊涂混到宮宴結束,帝后二人又奉太后回了慈寧宮。
之后娜仁往自己的坤寧宮,卸妝泡澡,享受坤寧四美的巧手按摩。順治則一臉陰沉地,著人往慎刑司提了吳良輔過來:“說,你何以如此大膽,竟敢算計于朕?”
剛挨了一頓好打的吳良輔瘋狂搖頭,膝行到他跟前:“萬歲爺,奴才沒有啊!”
“奴才自幼進宮,打小就伺候在您跟前。向來想您之所想,急您之所急。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就算全天下都背叛了萬歲爺,奴才也萬萬不敢吶皇上。您忘了么?”
“當年太后娘娘勢弱,您又生來便有福瑞之名。闔宮妃嬪虎視眈眈,欲買通奴才加害于您的比比皆是。奴才豁出去一身剮,也從未出賣過萬歲爺!”
“肅武親王豪格身死,攝政王擅權的時候。也是奴才寸步不離,陪在萬歲爺身邊的呀……”
吳良輔字字泣血,哭訴自己這些年的耿耿忠心。
就盼著皇上能網開一面,饒了他這一回。
可惜如今的順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他隨便哭哭就能心軟的少年帝王了。沒重生伊始,就直接發落了他。都是念著許多年主仆之情,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結果……
這奴才前腳信誓旦旦,后腳就又膽大包天地妄圖……
妄圖在國宴上給他跟董鄂氏制造機會,讓他重蹈當年覆轍,順治如何不氣?
當即狠狠一腳踹過去:“當年,虧你口口聲聲說是當年!”
“是!”
“從盛京到北京,一路走來,你也算忠心耿耿,功勞苦勞確實不小。可朕難道有虧待你”從名不見經傳的小太監,成為大清第一號的吳公公。風光無限,盛寵無兩。便連政務上,都能插手一二。”
“再多朝臣參你,連皇額娘對你都頗有意見時。朕難道就沒護著你便……”
便上輩子朕臨終,都要替你安排好后路!
想想,甚至都覺得自己一番回護喂了狗。真后悔當年因這奴才,而跟皇額娘置的那些氣。而且……
前世皇額娘的淡淡的語氣回響在他耳邊:“多新鮮呀!從古到今,只有主子對奴才施恩,哪有奴才奢望主子報答的?為主子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不正是他們的職責所在嘛!”
以前聽這個話,順治總覺得皇額娘過于冷酷無情。可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這字字句句又哪里錯了呢?
錯的,一直都是過于仁懦的自己!!!
吳良輔打小就伺候在順治跟前,這么些年一直致力于研究他喜怒。說句上不得臺面的,但凡這位爺撅一下屁股,他都知道……
此刻見皇上咬牙,一臉雖痛雖不舍但不得不壯士斷腕的表情,哪兒還不知道自己這回算是栽了呢?
果然,下一刻,這位爺便道:“此番你擅作主張,膽大妄為,雖罪該萬死。但念著你好歹伺候多年的份兒上,朕留你一命,收拾收拾出宮去罷!”
吳良輔:!!!
您還不如痛快點,直接要了奴才的命。
不然自您親政以后,奴才狐假虎威得罪的人不知凡幾。若一朝失勢,等著他的只有生不如死!
再沒想到能嚴重如斯的吳良輔大急,死命抱住順治大腿:“皇上,皇上您不能,不能這般狠心啊!奴才雖膽大妄為,但也是為了你啊!自打琉璃坊一見,您這一顆心就都落在了董鄂福晉身上。”
“為此虛設六宮,自己苦苦忍著。便連夢中,都喚著董鄂福晉的名字。堂堂天子,委屈至此,奴才心疼啊!這才為讓您開心,出了這下下之策,稍慰您相思啊,皇上……”
那奴才縱然萬死,也定讓您如愿以償的模樣!
嚇得順治原地驚呆:“你,你你你!你這狗奴才別亂說,朕不是,朕沒有!皇后賢良淑德,六宮粉黛如云。三千佳麗環肥燕瘦什么樣的沒有,朕怎會對自家弟妹起甚心思?”
生死關頭,吳良輔哪兒還顧得上別的?
只想把順治敲死在癡戀弟媳,絕跡后宮上。如此,他這般體恤才師出有名:“皇上忘了么?三月里,您閑極無聊微服往琉璃廠打轉。偶然結識了做少女打扮的十一福晉,兩人相談甚歡。”
“打那以后,您頻頻出宮,多番與之交談,將其引為知己。”
“因此特別抗拒太后為您再擇蒙古貴女為后,更絕跡后宮。一心想著……”
“一心想著勵精圖治,振興大清,將祖輩交到朕手中的大清管理好!”順治咬牙,狠狠踹了吳良輔一腳:“朕是為了大清,為了大清!!!”
吳良輔:“可,御書房中,現在還有您為董鄂福晉,畫的像。您……”
“您,還說過大丈夫娶妻當如是!”
啊這……
都是上輩子叛逆無知時犯下的錯,打他重生以后就徹底改好了!
只這狗奴才也不知識甚豬腦子,居然……
居然覺得他是為了董鄂守身如玉!
他令堂的!
前世董鄂寵冠后宮,也沒耽誤后頭皇子、公主們出生,守特娘的守啊!
順治暴怒,那點憐憫之心頓去,就想馬上送吳良輔下去。否則……
一旦走露點風聲出去,他跟博果爾的兄弟情還能在?好容易緩和的母子感情,還不得立馬降回冰點?搞不好,皇額娘還得像上輩子一樣被氣暈!
董鄂原就不得貴太妃喜歡,若再加上這么一條……
能不能活得出來都兩說!
還有皇后,說不得又要拿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眼神看著朕……
越想,順治就越覺得這廝留不得。
但宮廷詭譎,無風還起三尺浪。為防適得其反,反而引起了諸多懷疑揣測。
順治揚聲:“來人,這奴才供認自己收受賄賂、截留貢品等。傳朕旨意,立即搜他院子,查清楚所置產業等。若事屬實,定嚴懲不貸!”
吳良輔驚,繼而嚎啕:“不能啊,皇上您不能啊!奴才對您忠心耿耿,所思所想都是為了您吶!”
這熟悉的腔調,不由讓順治想起,上輩子自己知悉董鄂以為人婦,更是親弟媳時。猶豫著要放棄,結果……
就是這廝屢屢進讒,說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男人如是,女人自然也是。萬歲爺您為天下殫精竭慮,付出如斯多,獨獨看上了個臣妻又怎么了?”
“襄親王若識趣,就該親自把娘娘送進宮來……”
“奴才是皇上的奴才,所思所想都是皇上您的喜樂!但凡您能安好,奴才愿赴湯蹈火。甚道德廉恥,都不及您眉間稍松那么一點點!”
彼時前朝烽火不熄,滿漢矛盾尖銳。
他年輕輕扛著偌大江山,本就左支右絀。與皇額娘也冷到了極點,母子倆連心平氣和說兩句話都難。
董鄂就是那黯淡生活中唯一一束光。
便后來知道她是弟媳,也不禁有些動搖。再加上這奴才蠱惑,可不就叛逆加倍,一步步的,干出那些個過后想想自己都覺得脊背發涼之事?
望鄉臺前整整受過百年,他可算重生回來了。
這混賬居然還來?
順治冷笑:“為朕好到不問青紅皂白,不管倫理道德?由著朕行差踏錯,被朝野非議?!”
“主仆一場,朕還想留你一命。可你……”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順治搖頭,著人堵住了他的嘴。接著便邊批折子,邊等著回稟。
結果……
便他心里有所準備,也還是被狠狠震驚了把!
順治七年十二月,十四叔病逝于喀剌城,次年正月他親政。到如今,也才堪堪四年頭上。
吳良輔那廝卻已經攢下了三座五進大宅,百余萬兩銀票。金玉玩器、古董擺件兩大箱。其中有那么三兩件,還是御用之物。
“忠心耿耿?呵!”順治冷笑:“列祖列宗托夢庇護前,朕的國庫都未必有你家底厚。”
“來人,將這貪贓枉法,僭越犯上的奴才拉出去重打一百大板,以儆效尤!”
“嗻!”侍衛聽令,拖死狗一樣將吳良輔拖了出去。
根本就沒將他那點掙扎抗拒放在眼里。
吳良輔平日仗著順治寵信飛揚跋扈,原就結下了不少仇怨。這下看他大勢已去,自然落井下石者眾。加之他本就舊傷未愈,才在慎刑司挨了頓打,剛又被順治一個海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