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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檐畫棟,尖尖翹翹的四角,龍頭向外張著嘴,銅鈴垂在屋檐底下,隨徐徐微風擺動發出脆響。
“來了,要來了!那就是新娘子!”
中年壯漢把兒子馱在肩頭,剃了個瓜瓢頭、紅頭繩扎著小細辮的小男孩興奮地揮舞手里的風車。
“不知道誰家的姑娘有這個福氣呀,忠靖侯可是咱們的大功臣啊,要不是虧得他,咱們早就是西戎人的戰俘了。”
“是呀,是呀,聽說嚴相賣國呢!與西戎訂了個什么契,要把關山以北都給西戎人。西戎那些蠻人,你們不知道他們都怎么對戰俘,我奶奶被俘之后,半路上活活兒給餓死了!尸骨被扔在雪地里讓狼給拖了去吃!”那婦人沉痛道,一手掩住發紅的眼眶。
丈夫握住她的肩頭,湊在她耳邊小聲說些什么。
人群靜默半晌,不知是誰爆出一聲驚呼——
“來了來了!新娘來了!”
隨之身遭的人都在往里擠,沈寒香吃過兩個包子之后,饑餓感復蘇,這時候已經餓得頭暈眼花,腳底下站不住,被擠到了人群最前面。
敲鑼打鼓,鮮紅的爆竹炸開了一地,吹嗩吶的藝人搖頭晃腦,隨送親隊伍的孩童將手里的鮮花往轎子上丟。
每當帷簾底端被砸得出現一絲縫隙,眾人就踮著腳往前擠,想看清新娘的模樣。然而那小小的一條縫始終不足以讓人看清里頭坐的是什么人。
沈寒香拿出無意識放在嘴里的手指,在才換的干凈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又是一陣鞭炮聲,巨大的聲響砸在她的腦仁心、耳膜上,大腦一陣一陣鼓脹著發疼。
坐在馬上的新郎很是眼熟,吉服卻不是大紅色,是一襲黑色錦袍,紅線繡成吉祥如意云紋,盤在袖口。那身上也許是麒麟,那料子一定很好,看著就能想象摸到的光滑觸感。
沈寒香目不轉睛盯著才下馬的新郎。
旁邊有個不大高大的,微微駝著肩的男人走上前去與新郎官說話。
新郎頷首,隨著喜娘走到轎子門前。
他的嘴角抿緊下拉,他的眉眼里沒有半點歡喜,縱然鑼鼓喧天,鞭炮聲聲,人聲鼎沸,萬人空巷,他也好像一點沒有沾染這俗世的熱鬧。
沈寒香狐疑地眨了眨眼睛。
難道這新郎不高興嗎?她暗自心想,只覺得自己也不高興,她分明不認識新郎,卻有覺得熟悉。她的目光轉向那個才與新郎說話的男子,只見他從一旁穿紅戴綠的婦人手里接過個半大的孩子來。她看不出那孩子有多大,但孩子揮舞著手臂,兩只圓溜溜的眼珠在人群里一眼就看住了沈寒香。
孩子伸出手,朝著沈寒香咧嘴兒笑。
人群忽然喧鬧起來,一個勁往前擠看熱鬧的人瞬間向后退了幾步,有不知所以的人被踩得驚聲叫起來。
沈寒香被人群擠得向后退了幾步。
“這是怎么了?怎么轎子里沒有人?!”一個大媽叫道。
“是沒有人,侯爺手里拿著什么?”
“媽呀!有鬼啊!”一聲尖叫,之后人群徹底失去控制,議論紛紛的聲音此起彼伏,都進不了沈寒香的耳朵。
一股力量驅使她拼命朝前擠。
就在擠進內圈時,從人與人的縫隙間,望見新郎手里捧著個木牌。
“作孽啊!”老邁的聲音響起。
“奶奶,奶奶別怕,沒事,你看那上頭寫的,侯爺娶的是被休掉的那個妾室啊!”小姑娘的口氣很是興奮,搖了搖身邊少年郎的袖子,兩眼發光地看著他,“看我說的對吧,忠靖侯不是個薄情寡恩之人,他辭官不再庇佑咱們,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是在懷念他的妻子呢!”
少年撓了撓頭,寵溺地揉了揉少女的頭:“是是是,你說得對。”
“那你呢?”少女紅通通的臉龐上充滿了期待。
少年別開臉去,望向長街之上,侯府門前,忠靖侯懷中珍而重之捧著他妻子的牌位,袖子仔細擦拭過了,才掉轉頭走向門內。
鳴鞭聲開天辟地。
禮官大聲宣告:“入府——行禮——敬告天地——”
眾人開始往那扇門中擠,沈寒香躊躇地站在門口,擋了身后人的路,不知道被誰推著往里走。
一個聲音在說:“忠靖侯開三天的流水席啦,姑娘也是來吃喜酒的罷,趕緊進去了,待會兒沒地兒坐了。”
沈寒香轉了半個圈,面朝著門外,歪著頭打量日頭,她不知道到底進門還是不進門,也不知道為什么每個人,都在嘴里說著恭喜,腳底下跑得飛快地往門里擠。
沒一會兒,門里零零散散走出幾個人來,搖頭嘆氣遺憾道:“叫你跑快點吧,看,趕不上了!”
“這喜宴要吃三天,今兒沒趕上,明兒咱早一點。”
“能一樣嗎?忠靖侯抱著個牌位成了親,就因為你,找什么頭油,一把年紀了,誰還看你吶。”
“死老頭子!你說什么?!”
“哎哎哎,別打,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頭發半白的男人邊跑邊躲,最后抓住了老婆的手,將她緊緊按在懷里。女人又是羞又是惱,卻終于不打了,緊緊抓著他的手,二人走出門,消失在拐角口。
一株樹蔭濃厚的大槐樹伸展著枝椏,沈寒香覺得日頭很曬,往里躲了躲。到處都是人,樹下也都坐滿了人。大家都認識,都在說話,很吵,吵得她想捂住耳朵。
這時,她的裙擺被扯住了。
沈寒香一低頭,在濃蔭里看見個小孩,搖搖晃晃站不穩地抱住了她的腿。
方才在外頭和新郎說話的男人在后面大叫道——
“小少爺呢?怎么不看好……哎,在那兒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