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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柳德還想說什么,沈寒香已換了衣服從里面出來,雖素服白裙,卻別有一番艷色,烏黑發中一枝白玉簪雕作海棠花,頭發并未挽起,膚色極淺,發與眉卻黑得如同濃墨一般。
沈柳德手肘撞了撞陳川,陳川這才回過神,沈寒香已向二人見過了禮。
此時下人來報,別院中奴仆皆已列隊站好,軟毯自前門鋪入,展至內庭中堂。
“我說,這次春試,你覺得有希望么?”沈柳德連日在鋪子里忙,與陳川面也見得少,這會都站在前門內樹下恭候侯爺夫人,便即問道。
“能進殿試吧。”陳川心不在焉道,他盯著沈寒香的背影,下人們恭敬地垂著頭,除了沈柳德,再無人窺得他這分心思。沈寒香兩手疊在身前,彩杏在旁小聲對她說什么,她背脊挺直,是一副陳川從未見過的姿態,似準備好了應對一切,但分明她又那樣纖瘦,像多一根稻草,就能壓垮那細細的背脊。
“該不是吹牛吧,七歲我就上私塾,都不敢保證能進殿試。陳兄弟就這么有自信?”沈柳德隨口揶揄。
“我也不能保證。不過這么覺得罷了。”陳川挪回眼,他生得濃眉大眼,全然的正派長相,看了沈柳德一眼,沈柳德的取笑僵在臉上,摸著鼻子干咳一聲,“考不上也不是啥大事,陳兄弟衙門還有差事,管著一樣事,就餓不死。”
“凡事留太多退路,難免失卻決心。”陳川意有所指,眼睛里含著點笑。
沈柳德點頭稱是,嘆口氣,又搖頭:“不過我實在不是這塊料子……”
“沈兄是做生意的材料,就別枉費心思在旁的上了。”陳川聲音不小,不遠處沈寒香聽見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沈柳德與她的眼對上,一時支支吾吾揣著袖子道:“我可已經考了,盡了人事,結果我就說了不算了。”
沈寒香轉過來,沈柳德立刻袖手閉嘴笑迎上去:“怎么還沒來,這都要中午了,該不是聽錯了,繞到別處去了吧?”
此時福德跑來報信,滿頭大汗跪在沈寒香腳底下:“夫人的車半刻后就到了。”
“知道了。”
管家媳婦肅著臉站到沈寒香側旁。
銅鈴與馬蹄聲隱隱傳來,沈柳德低聲道:“來了。”
一時眾人似都挺直了背脊,別院的下人在管家媳婦一聲“跪——”之下,俱恭敬跪在道旁,此時馬車才剛自官道盡頭露出。
陳川對阮氏的第一印象是:這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
這種想法在多年以后得到了充足的驗證。
此時陳川隨在沈柳德身后,沈寒香上前與阮氏見禮,還未跪下,阮氏虛扶了她一把,眉眼在笑意里彎得煞好看,白玉一般沒有波紋的臉面猶如是戴著一張撕不下來的,文雅端莊的面具。
阮氏的眼光在沈柳德與陳川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就笑道:“今日看著天不錯,清兒與他爹都不在,本來懶怠動,但成日睡著也是不好,又聽人說你昨日就來了京城,就說過來見見你。”
沈寒香垂著眼,回道:“該民女去侯府拜望夫人,昨日來時天晚,也沒有拜帖,小侯爺說先在此處住著,民女私心想,不如就先住幾日,也好找機會去拜望夫人。”
阮氏拉著她的手,一面向內走,一面說話:“看你如今瘦得,叫人看了心疼,我帶了些人參、燕窩來,卻也不多,你先吃著,等過些日子搬去家里住著,照常吃著,也叫大夫給你瞧瞧。陳太醫從前早些與我提過,你娘的身子也不好,這回既然來了,讓太醫院的人好好給你把把脈,免得清兒擔心。”
沈寒香眉睫輕動,手心里細細出了些汗,面上只是不動,低聲謝過。
轉至內堂里坐了,阮氏揭開蓋來,只聞了聞,不禁勾著嘴角笑了笑:“這家里的好茶葉,他原來都帶到這里來了。他姑媽分的她那里的貢茶,他就巴巴兒給你拿來了。我在家都不常喝到。”
一邊福德本來侍奉著,此時小心窺著阮氏臉色,點頭哈腰趕上來稟道:“是前一年的了,少爺把自己那一兩拿來這里了,本是預備著自己吃的,夫人來了,才泡了。沈姑娘昨日剛到,少爺還沒來得及提這事。”
“算不得什么事,清兒性子就是這樣,他對人好,也不會掛在嘴上。”阮氏意味深長道,眼珠一錯不錯看著沈寒香,見她渾身素凈,才似不經意問起:“你爹走了,家里全仰仗個大哥,將來有何打算?”
“大哥才考完春試,在舅舅鋪子里管事,我這趟來是想看哥哥怎么說,給他帶些吃用的東西,也看看他。過后仍然回去。”
沈柳德猛抬起眼。
阮氏笑道:“這不成,孟家未來的兒媳,怎么來了就要走。清兒向我提過了,希望能接你去家中住,我已叫人收拾了一間園子出來,一座小抱廈,帶一個獨院,就近住著,清兒要看你或是找你去玩,也可省下奔波之苦。”阮氏眸中乍顯的凌厲轉瞬即逝,鳳目柔媚,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一般哄道:“他身子不好,你該多想著他一些。”
沈柳德忙打邊鼓道:“今日我來就是要說服她的,孟兄也向我提過,方才已經說通了……這會子怕見了夫人她又覺不好意思了,妹妹平常就怕叨擾旁人。”
“是嗎?”
沈柳德一個勁向沈寒香使眼色。
沈寒香卻似渾然不覺,站起來,給阮氏一禮,揚起下巴跪在阮氏身前。
“這些年受夫人家恩德難以勝數,民女總覺無以為報,住在這里已是不該,看完大哥民女就回夢溪去,家中還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顧,萬不敢多打擾的。”
沈寒香端端正正給阮氏磕了個頭。
阮氏默不作聲,喝了兩口茶,這才給韶秀使眼色,韶秀前去將沈寒香扶起來。沈寒香知道,阮氏這關就算過了。果見阮氏吁出一口氣,拉著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臉,涼薄的嘴唇抖了抖。
“沒想到是個懂事的,什么時候回去,我好叫人來送,還有些東西要給你帶回家去。”
韶秀殷勤道:“夫人備了一份厚禮,要四五輛車才能裝下,姑娘是有大福了。”
沈寒香又是謝過,心底里卻很清楚,阮氏趁兒子夫君都不在過來,只不過想讓她知難而退,至少保證三年之內不要鬧上京城來。雖是想錯了她,她并不是來求嫁的,阮氏卻不會這么想,在阮氏心里,她不過是個小恩小惠就能打發了去的寒酸女兒家。沈寒香心里想的一回事,與阮氏說笑之間,阮氏因了了心事,言談也放松許多,與沈寒香講了不少南林行宮的趣事。
末了走前才想起來問:“這位陳兄弟既是沈家的世交,要是想在京城謀一份差,只消來說一聲就是。”
沒等沈寒香說話,陳川先一抱拳,“晚輩在夢溪衙門里當差,此次來京城,不過是陪沈兄讀書罷了,也是出來見識見識,好男兒志在四方,宦海拘束,晚輩未必能勝任。”
阮氏聽了問:“衙門里?”
“是,晚輩現是一名捕快。”便是在阮氏跟前,陳川仍然談吐不屈,無半點自愧自卑。
“既如此,我就不費心了。”阮氏作勢起身,韶秀出門吩咐人將東西卸在院子里,卻也有七八口箱子。
阮氏一走,沈柳德大大松了口氣,不過又抓著沈寒香問:“怎么你不是來做生意的嗎?”他頓了頓,欣慰道:“不過我也覺得此舉過于行險,回去也好,好好呆在家里,等大哥過年交錢回來就是。”沈柳德對沈寒香抱著幾分慚愧,沈平慶一走,沈家吃用一落千丈他也是知道。
沈寒香扯過袖子來,眉頭蹙了蹙:“你就安心在舅舅的鋪子里做事罷。”
沈柳德點了點頭:“那自然。”
“出關的事我已和人商量好了,只等明日去看過商隊,最遲出了這個月,下個月怎么也得出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