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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長明注意到他投在照片上的眼神,目光在霍知側臉上掃過,眉心微擰又展開,話里滿是慈愛:是我兒子小時候。
然后他語氣一轉,很肯定地說:剛才的問題,是你幫奚遲問的吧。
霍知心里頓時有些緊張,果然,早就被看出來了。
你最好不要直接跟他說遇到了我,不然,他哪怕把實驗推翻重做,也不會用我的方法。
奚長明用玩笑般詼諧的語調說著,眼中的情緒卻深沉如海底:《精神病學》有一個章節一直是我在教,那一年,全系三百多個人都到了,只有我自己的兒子曠課。
霍知想不出該說什么,跟面前的老教授一起沉默了片刻。
他最近過得怎么樣?靜默中奚長明開口問道。
奚老師的課題評上了杰出青年項目,工作還是一樣忙碌。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奚遲近來發生了劇變的生活,最后也只是擠出了這兩句干巴巴的話。
奚長明卻很驕傲地笑了:后生可畏。
那天在老家的山上,陪著他的人好像也是你?奚長明又問。
霍知面色不改,在記憶里飛速搜尋了一下,答道:是的。
他肯帶你回去,說明你在他心里是相當重要的人啊。奚長明笑呵呵地說。
霍知搭在膝上的手指捏緊了,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退休了格外多愁善感,奚長明邊喝茶,邊緩緩地跟他聊了很多事情,包括奚遲小時候的一些趣事。
霍知靜靜聽著,突然開口問道:您后悔嗎?
話說出口,他自己的心也是猛地一沉,緊張地觀察著奚長明的表情。
奚長明面露錯愕,這些年其實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免跟他提起這個話題。
很多人也已經忘了當年轟動全市的大新聞,精神科醫生在家門口的小巷中被救治過的病患連捅16刀,而醫生的妻子和年僅六歲的兒子目睹了這一切。
醫生出院后,醫生的妻子立刻帶著兒子跟他離了婚,一時間,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在指責這個妻子的冷血無情。
但他在其他人格的記憶里,了解了背后的事。
奚遲的母親曾經讓奚長明選擇,放棄工作或轉科,她可以撐起整個家;或者和她們斷絕關系,因為她無法承受孩子再次處在那樣危險的境地。
是奚長明選擇了繼續當一個精神科醫生。
第28章 發熱
從研究院里出來之后, 霍知立馬去了實驗室,把改良實驗的方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奚遲帶的博士。
一個來打下手的本科同學說出這種話,那個博士生自然很詫異, 追問霍知是從哪里找的高人請教。霍知閉口不言,并且讓他千萬不要在奚遲面前提起是自己說的。
奚遲下班后來到實驗室時, 聽見了博士生帶來的好消息, 思索過后, 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忙問對方是怎么想出來的, 博士生有點緊張地說,她有個在國外大牛實驗室的同學, 是那個人告訴她的。
奚遲沒時間多想,立刻決定用這個方法重新做一遍。
墻上掛鐘的指針一圈圈地轉過去,他覺得女生太晚回去不好,九點就催那個博士生走了,其他課題組的人也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空蕩的實驗室靜得落一根針都能聽到。
奚遲做完了一個關鍵步驟,接下來要等待20分鐘,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而酸痛的脖子。
突然, 他聽到身后有挪椅子的聲音, 略帶緊張地回頭,發現竟然是霍知坐在角落的實驗臺前, 正好也轉過身看著他。
你一直在這里?他有點意外地問。
因為黃文睿說有班級活動請假了, 他以為今天不會有人來的。
霍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來奚遲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指了指面前的顯微鏡:不是你交給我的任務么,培養出完美的神經球。
那也不用這么拼吧,奚遲心想著, 洗了個手走到休息區準備泡杯咖啡。
他多拿了一個紙杯,看向霍知,問:你喝么?
可能是偌大的實驗室半夜就他們兩個人,多少有點相依為命的感覺,讓他今天看霍知順眼多了。
霍知眼里閃過一絲意外,答道:好啊。
他們面對面坐在桌前,中間咖啡冒著熱氣,霍知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奚遲臉上,他捧著杯子,垂下的眉眼藏在飄繞的霧氣后面,喝東西的模樣很秀氣,放下時唇上沾了一點瑩潤的水漬。
霍知拿起咖啡,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他現在看見奚遲心情有點別扭,大概是因為昨天聽了那群人口無遮攔的話,他昨晚做了些奇怪的夢而且主角變成了他自己。
奚遲也察覺出他今天態度沒那么桀驁不馴了,放下杯子,問道: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承諾的事了。
原來替他替他泡咖啡只是為了問話啊,霍知心中忽然蹦出這個念頭。
當然。霍知壓下去這種隱隱的不爽,回答,那就從你們交往的三年,霍聞澤為什么沒有讓你察覺我們這些人格的存在說起吧。
奚遲的背挺直了,心里蒙上了一絲緊張。
因為他把我們關起來了。
一句話如同擲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不斷擴散。
其實他很早就掌握了控制權,但并沒有完全禁錮我們。在他和身邊心腹的監督之下,大家總體上還算和諧共生,雖然沒有自由,但也能有站在陽光下吹吹風的機會,有屬于自己的時間。
可是后來,霍知直勾勾地看進了他的眼睛,他遇見了你。
奚遲呼吸一瞬間繃緊,與他對視的眸子飛快眨動了兩下,像是在等待宣布什么考試結果的學生。
你可能沒有感受到,霍聞澤對你的迷戀是多么漫長和壓抑,因此,當你終于站在他面前,說感謝他出手相救,想請他吃頓飯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可能拒絕。
霍知緩慢而清晰地揭開了隱藏在冰面下的事實:和你的每一次見面,對他來說就像毒藥,他需要在巨大的刺激下,用極強的意志力來遏制其他人格出現。因此他在你面前表現得越從容有禮,回去后精神崩潰得就越嚴重。
在你們初吻那天準確來說是他吻你沒有成功那天,如果霍聞澤沒有及時撤退的話,你應該會見到那個人格。
奚遲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那個人格?
在你同事放火的那天,你應該見過他。霍知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雖然奚遲并沒有見到,但他明白了霍知指的是誰。
霍知接著說:那天他回去的路上,開的車忽然偏移了原有路線,往偏僻的山上一路開去,我不知道他們兩個當時都談論了什么,最后霍聞澤的車是在懸崖邊上不到半米的距離停住的。
奚遲越聽眉心鎖得越緊,深吸了一口氣,才緩解些許胸口發悶的感覺。
這之后,霍聞澤做了個決定,他要徹底關住其他人格,偽裝出一個正常人的模樣。
奚遲沒有問為什么,他心里清楚。
可霍知卻沒有放棄把真相直白地在他面前揭露,凝視著他的眼睛說:因為他擔心你會害怕他。
剛開始的時候,效果還是不錯的,我們短時間內再也沒有了出場的機會,就像被鎖在了空無一物的房間里。我曾經掙扎著想出來聽一個期待已久的講座,還沒有兩秒,就被他塞回了房間。
奚遲這時忽然理解了為什么霍知會對他懷有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