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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凌厲如刀削過來,林衛瞬間抿緊了唇。
霍鈺沒有與他繼續討論關于蘭姑稱呼的事情,冷聲說道:“李天寶那事……”霍鈺話音一頓,神色莫測,片刻之后,才道:“出山之后,你再去辦此事吧。”
蘭姑并不愿意告訴她關于她家里人的事,霍鈺不清楚她的態度,所以李天寶這事上他有些猶豫。
其實有件事霍鈺不愿意承認,那日蘭姑突然對著他又哭又吼又讓他走,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竟沒了往日的沉著冷靜,所以沒能第一時間理智地想出最佳的解決方法。如今就算他想按照林衛的提議來辦,那一百兩銀子只怕也追回不了多少。
霍鈺突然間有些煩躁起來。
“是,屬下一定把此事辦得妥當。”對林衛而言,這不過是件小事而已,言罷繼續吃起烤肉。
“爺,您烤的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林衛吃得津津有味,禁不住夸贊了句。距離上一次吃霍鈺烤的肉好像是幾年前吧。
霍鈺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不耐煩道:“少說廢話,吃完趕緊辦事。”
林衛聞聲趕緊閉上嘴,心里有些奇怪,也不知道爺怎么突然變得如此暴躁。
蘭姑以往來了月事都照常干活,但今天肚子墜痛得厲害,她不想做活計,只想躺下床上休息,但蘭姑是個能忍痛的人,該干活的時間她絕對不會躺著休息。
今日水井里壓不上來水,蘭姑便將臟衣服放到木盆里,拿著去河邊洗。
河邊離家不遠,從蘭姑屋后一條野草叢生,彎彎曲曲的小徑一直走,大概走半炷香的時間便到,這會兒河邊已經有幾名婦人圍在一堆洗衣服,她們一邊洗一邊說說笑笑,蘭姑的到來瞬間讓她們安靜下來。
那些婦人對她投以各色各樣的目光,蘭姑視若無睹,拽著崽崽找了個離她們遠些的地方洗。村里并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井,所以這條河每天都會有人來洗衣服,挑水,蘭姑知道村里人不待見她,所以她幾乎不曾來過河邊洗衣服,免得招人白眼,讓別人不痛快,自己也不痛快。
她們是在下流的方向,水清澈見底,沒有一點雜質。蘭姑剛拿出衣服準備洗,便感覺到那幾雙眼睛正往她這邊偷瞄,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幾分,怕她聽見似的。
自從孫氏把霍鈺住在她家里的事說出去之后,針對蘭姑的閑言碎語就更加多了,蘭姑上次鬧的那一場徹底成了無用功。
蘭姑暗暗吸了口氣,然后把霍鈺的臟衣服拿了出來,那幾個女人眼睛特別尖,一眼便認出是男人的衣服,有人嘻嘻笑了起來,那笑容卻不懷好意,緊接著又小聲嘀咕起來。
“還說沒勾搭過男人,男人的衣服都幫洗了。”
“這么殷勤地幫男人洗衣服,是想再嫁人吧,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還有男人愿意娶么?別人家只是把她當個不用付酬勞的打雜婆娘。”
“別把人當傻子,娼.婦找男人還追著賣肉錢呢。”這話是故意拿蘭姑和娼.婦放在一起比較了。
其實蘭姑和她們的距離不算遠,蘭姑耳朵又不背,自然聽到了她們的閑言碎語。她們故意壓低聲音,卻又希望蘭姑聽見似的。這樣的話蘭姑聽過無數遍,但每次聽依舊十分刺耳。
蘭姑拿著衣服的手緊了緊,隨后又松開,悶聲不響地低著頭洗衣服。匆匆洗完后,蘭姑端起木盆,拉著崽崽的手準備走,小腹再次傳來疼痛,蘭姑突然間覺得那股疼痛無法隱忍,迫切地想要發泄點什么。
蘭姑拉著崽崽走了沒幾步,突然放開崽崽的手,掉轉頭走到那幾名婦人旁邊,冷冷地看著她們說道:
“我還真就養漢子了,還打算讓他給我兒子當后爹呢!你們要是看不慣,不如燒香拜佛盼著你們男人早點死,也好和我一樣,養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省得在這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蘭姑說完轉身牽著崽崽的手離開,留下那幾名婦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她們對自己的惡意如此大,蘭姑為何還要忍氣吞聲,任由她們在背后對自己指指點點戳脊梁骨?
蘭姑回去的一路越想越憋屈,要是她真養漢子了,蘭姑還沒那么憋屈,可偏偏她什么都沒有做,還被人拒絕了,結果還要承受流言蜚語,她怎么就這么憋屈呢?
而且她話都放在那里了,到時霍鈺要是走了,這些人豈不是更有得說?到了那時,蘭姑怕是頭都抬不起來。
蘭姑想到昨夜的事情,臉又**辣地燒起來,自己那樣主動,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還避開她的親吻。論容貌她也差不到哪兒去吧?他霍九難道真是柳下惠轉世不成?不對…那男人不是完全對她無動于衷的,蘭姑想起來她跌坐在他腿上時,他抱著她不放,而且看她的眼神很曖昧。
那絕對不是她的錯覺,既然如此,為何她不繼續爭取一下?念頭浮起那一瞬間,蘭姑憋屈紛亂的心緒忽然就平定了下來。
她希望家里有個能夠保護她和崽崽的男人,與霍鈺相處的這段時間,蘭姑覺得他很好很有擔當,最重要的是,崽崽很喜歡他。反正他沒了家人,也投靠不了父親的故友,留在山村也沒什么不好吧?他還會打獵謀生。
蘭姑忘記問霍鈺今天能不能回來,晚飯的時候蘭姑特意煮多了一點飯,免得他晚上回來肚子餓。
晚上霍鈺沒有回來,蘭姑沒多想,只當他會和之前一樣次日一早回來。可是到了第一日,他仍舊沒回來。蘭姑從早上等到晚上,等得她漸漸焦灼起來,她想霍鈺不可能不告而別,那最有可能的是,他在山上遇到了危險,可能被猛獸襲擊了?這個猜測讓她憂心忡忡,一整天都吃不下飯,靜不下心做繡活,時不時地走出去院外看一看。
崽崽也跟著她一起著急,但他的著急與蘭姑的不同,小家伙并不知道霍鈺有可能會遭遇到什么不測,只擔心他會不會離開從此再也不和她們住在一起,這時候蘭姑還得安慰他,說霍鈺不會走,會很快回來,可蘭姑心里卻擔心他出了事。
夜里蘭姑幾乎一宿未眠,桌上一燈如豆,始終未熄,但凡外頭有什么響動,她會立刻起來提著油燈走出去查看,沒看到人影后又失落而歸,心中越發忐忑不安,像是沉了塊巨大的石頭,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時候,她突然想,她寧可他是不告而別,也不希望他出了意外。
霍鈺是第三日傍晚才回來的,那時暮色已經籠罩大地,晚霞收盡了最后一抹余暉,蘭姑正在屋內疊衣服,院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動靜,然后是院門開啟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是踏在她的心上,讓她瞬間變得激動萬分,她急急忙忙撇下衣服,幾乎是以跑的姿態沖出了屋外,就在看到霍鈺那一瞬間,又驀然剎住腳步。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霍鈺一步步向她走來,內心莫名地變得無比平靜。
霍鈺朝著她走來,他身后的地上躺著一只已經處理過的金錢豹,還有幾只活著的山雞,他手上拿著用寬大的樹葉子包裹著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他用著十分平常的語氣和蘭姑說道:“我回來了。”
蘭姑抿唇不語,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渾身上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沒有缺胳膊少腿,除了看起來有些疲憊之外,他應該沒受什么傷。
霍鈺把手上的兩包東西遞給她,微笑道:“在山上看到一些果子,嘗著還不錯,便摘了點回來給你和崽崽嘗一嘗。還有野生菌,可以用來煮湯。”
看著霍鈺的笑,蘭姑內心卻堵得慌。很好,他不止沒受傷,還有閑空摘果子,采蘑菇,他是去山上游玩的。不知怎的,蘭姑眼睛突然有些發酸,她一把拍開霍鈺遞過來的東西,轉身跑回了屋子。
霍鈺皺著眉頭看著撒落一地的果子和生菌,先是莫名其妙,隨后又明白過來,不由輕嘆一聲。他去了三天,霍鈺其實有想過蘭姑會擔心他,這些果子和生菌是為了讓她高興才采摘的。
想到蘭姑方才的神色,霍鈺內心又浮起那股熟悉的煩躁。比起她沮喪難過的樣子,他還是更想看到她開開心心的模樣。
霍鈺沒有急著進屋解釋,先將果子和生菌撿了起來包好,又把獵物弄進院中,閂好院門,正準備進屋,崽崽突然從屋里沖出來,扁著小嘴,紅著眼,也不說話就緊緊抱著他的大腿,生怕他跑了似的。
霍鈺一愣,他從來沒有被一小孩子如此依賴過,心忽然變得有些柔軟起來。
霍鈺平日里穩重端肅,但到底有些年少氣盛,好勝心強,為了追蹤那金錢豹一直在山上待了三天,沒有考慮到正著急等著他回來的這對母子。看到如今這種情況,霍鈺突然有些后悔不該這么遲才歸來。
霍鈺等他抱了一會兒,才拉開他,蹲下身子。小家伙應該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眼皮微微往下墜,一副犯困的模樣。霍鈺看了眼蘭姑的房間,才壓低聲音和他說道:“崽崽,你娘生氣了。叔叔若不去哄她的話,她可能要把叔叔趕出家門了。”
崽崽一聽瞬間放開了抓著他手臂的小手,緊張地說道:“叔叔,那你快去哄娘親吧。”
霍鈺微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這才起身去了蘭姑的屋子,蘭姑正坐在床沿疊今日晾曬干的衣服,聽聞腳步聲,她頭也不抬一下。屋內已經點上了油燈,她的側臉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下,臉色顯得陰晦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