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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李世民默想著,眼前出現了弘福寺和尚們的形象。他記不清楚哪一個是辯機。和尚們都剃著光頭,穿著灰色迦裟,以至于看起來都差不多。
灰色迦裟...李世民沉思著,忽然間,他憶起了將近二十三年前,洛湄去感業寺帶發修行時,也穿過灰色迦裟。那時候,洛湄身上的灰色迦裟,竟比任何妃嬪的華麗服飾都吸引他!
后來,從貞觀二年(西元628年)夏天到貞觀四年(西元630年)春天,李世民與洛湄將近兩年冷戰期間,每次李世民臨幸妃嬪時,腦海中總會不由自主浮現出洛湄一身灰色迦裟的清麗模樣。在那樣的時刻,李世民往往會閉上眼睛,幻想自己伸手解開的不是妃嬪的宮服,而是洛湄的迦裟...
高陽,就是在那段時間形成胎兒。難道,朕當時想要脫去洛湄身上迦裟的念頭,竟然在高陽生命的最初,傳給了高陽?轉念至此,李世民悚然心驚!
高陽還在幼年時,就顯示出了愛走險路的勇猛,幾乎不像個女孩子。李世民曾經想過:假如朕投胎為女兒身,一定就是高陽這個樣子!若說恪兒是最像朕的兒子,高陽就是最像朕的女兒。如此想來,難道,高陽看上和尚,竟是因為,她像朕一樣,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深思至此,李世民震驚了!他開始回顧自己是怎樣千方百計要得到洛湄...
他想像得到,高陽與辯機的一段情開始時,一定是高陽追求辯機!但是,付出最慘痛代價的,卻是辯機。
李世民從辯機聯想到洛湄———這么多年,朕霸占著洛湄,是不是也害了她?假如不是朕強留她在皇宮中,她出宮改嫁給別人,就不會覺得對不起元吉,也就不會受盡罪惡感的折磨了。那樣,她豈不是會過得比較快樂?
直到這一刻,李世民才驚覺,自己雖然寵愛洛湄,卻從不曾為她著想過,一向只顧占有!一股歉意從李世民心底油然而生。他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就從御書房的案前站起身來,去找洛湄。
這時候,洛湄依舊風姿綽約。雖然,她的額頭、眼角、眼下都有少許細紋,而且上眼皮略顯松弛,大眼睛變小了一點,不過保持著原來的杏仁形。她的臉頰與下巴線條也都還相當緊緻,因而看起來最多三十七八歲,一點也不像虛歲已經四十六了。
李世民想到了洛湄的年齡,不禁感嘆道:“二十三年前,朕想盡辦法,硬是留下了你。那時候,你二十三歲。換句話說,你已經在皇宮中渡過了一半的人生。你怪不怪朕?你會不會覺得,假如當年朕放你出宮,讓你改嫁給別人,你這一半的人生會過得比較圓滿?”
洛湄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相信這霸道的皇帝竟會有一天為對方設想!她怔怔聽著,思量了一下,才輕聲說道:“皇上別自責了!這些年,體會到人生愛恨的極致,也算沒有白活?!?
“愛恨的極致?”李世民喃喃重覆洛湄的句子,接著激動起來,急切問道:“你用了愛這個字,是不是說,朕這么多年對你用的心,總算沒有白費?你對朕也有愛,對不對?”
洛湄不愿意回答。她垂下了不像年輕時那么濃密,但照樣秀緻的眼睫。過了片刻,她才平靜說道:“快要二十三年了,洛湄為了哀悼元吉,沒有再唱過歌?,F在,洛湄想為皇上唱一首歌,也希望,皇上聽完這首歌之后,能夠答應洛湄一個請求。”
李世民一聽洛湄終于肯為他唱歌,不禁動容,當下許諾道:“好!只要你愿為朕唱歌,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朕都答應你!”
于是,洛湄輕啟櫻唇,宛轉唱出了南朝詩人鮑照的一首樂府詩《春日行》:“獻歲發,吾將行。春山茂,春日明。園中鳥,多嘉聲。梅始發,柳始青。泛舟艫,齊棹驚。奏釆菱,歌鹿鳴。風微起,波微生。弦亦發,酒亦傾。入蓮池,折桂枝。芳袖動,芬葉披。兩相思,兩不知?!甭邃氐母杪暡蝗缍昵皨赡?,卻依然細柔,甚至更加婉約纏綿,令李世民聽得如癡如醉...
當洛湄重覆唱出了曲末的“兩相思,兩不知”,李世民驀然領悟,洛湄要藉歌傳達的是什么樣的心聲!二十三年來,兩人不時嘔氣,往往渾然不覺其實有多么相愛...
正在李世民感動不已之時,洛湄委婉提出了懇求:“皇上,歌唱完了。請皇上遵守諾言,恩準洛湄將來與元吉合葬!”
“什么?”李世民震驚,占有欲猛然復發,使得他氣急敗壞叫道:“為什么?你跟元吉才五年,卻跟了朕二十三年!為什么你將來反而要去陪他?”
“皇上的昭陵已有長孫皇后,將來還有更多人。”洛湄柔聲解釋道:“可是,元吉的墓地如今只有他孤單單一人。洛湄在皇上身邊快滿二十三年了,皇上一定了解洛湄,生性寧愿雪中送炭,不要錦上添花?!?
李世民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就是洛湄的個性。剎時之間,李世民覺得至少應當尊重洛湄一次!再說,現有天竺老僧秘煉不死丹藥,若能煉成,朕與洛湄都將長生不老,也就沒有讓她去地下陪元吉的一天了!如此想定,李世民就點頭嘆道:“朕明白了!你原本是元吉的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合情合理。朕不該不讓你決定身后的歸屬,只能但愿,與你兩人都長壽,在人間還能相守更多個二十三年!”
這番至情至性的話震撼了洛湄的心靈,令她感動得伸出了纖秀的雙手,摟住了李世民粗壯的頸項。生平第一次,她對李世民投懷送抱。她前所未有的主動立刻激起了李世民熱烈的回應,像是唯恐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似的,緊緊箍住她,深深吻住她,癡狂更甚于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