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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風來了,余慈的身軀在發飄,仿佛是沒了重量,要順著風飛走。
這明顯是錯覺,飄走的不是他的身體。實際上,他的身體未動分毫,要飛出去的,是他的感知、意識這些純精神層面的東西,是他已淬煉了十多年,馬上就要有所成就的神魂。
他早已達到神氣呼應的層次,此時便是照神銅鑒中積蓄的本身精元和他的神魂彼此呼應、吸引產生的現象。
若是一個不小心,以二者之間越來越強的吸引力,神魂真可能隨本身精元一起,投入到照神銅鑒中去。精元破頂而出已經是非常糟糕的事了,而若連神魂都脫竅而去,他便真的只剩下一個空殼,再沒有存在的意義。
在這要命的時候,余慈卻是穩住了心神。不管其它,只用《九宮月明還真妙法》中的“守竅”之術,凝聚神意,意守泥丸宮,繼而聚攏身上最后一點兒力氣,舌綻春雷,喝了一聲:“定!”
音波擴散,照神銅鑒的旋轉震蕩驀地中止,山林中陡然一靜。隨即,余慈頭皮發沉,似有一顆沉重的鐵鉈,抵著頂門壓下來。對此,他不驚反喜。因為壓下來的,正是照神銅鑒中央“竅穴”中已經凝結成團的精元之珠。
神氣呼應,彼此吸引,若一方不動,動的自然就是另一方!
精元之珠從照神銅鑒中滑出來,似實還虛,沒有任何滯礙就沒入頂門,再壓入泥丸宮。受這股力量壓迫,泥丸宮在跳躍,由此帶動四方四隅,再擴散至整個腦宮,直至四肢百骸,帶動全身肌肉骨血,齊齊顫動。
余慈隱約感覺著,這顆精元之珠是應該聚合在一起的,可是,珠子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身體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在神魂的帶動下,他的身體自發作出了反應,四肢百骸都生出了強大的吸力,通過泥丸宮的總匯,作用于精元之珠上。
受這千絲萬縷的引力影響,精元之珠剛沉下泥丸,便失去了原有的形態,由沉沉的鐵鉈,化為如春風般的暖意,又似體感最為舒適的溫水,自腦宮垂流而下,也不分什么經絡血脈,而是絲絲縷縷、綿綿密密,浸入肌骨臟腑之中,由頂至踵,又由踵至頂,如沙漏翻轉,循環往復。
幾次來回,余慈但覺得這暖意充斥全身,漸漸如水滿溪谷,氣蒸大澤,當真明也是它,暗也是它、強也是它,弱也是它、有也是它、無也是它。無所不至,無所不入,以至心神都混化在其中,難以分別。
這一刻,僵立的身體終于可以動彈了,余慈攤開手,手心微有汗漬。要承認,他的狀態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可在此之前,他遭遇到的,卻是最要命的兇險。一著不慎,他的精氣神便可能被照神銅鑒吸干,只給他留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任其在山間腐化!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尤其是感覺如此地熟悉,就像……就像他在天裂谷下揮劍斬殺那個許老二的時候,心神與元氣混化相諧,沒有一絲縫隙。
他盯著自己的手掌,慢慢地屈起大小拇指,三指相駢,筆直如劍。凝滯片刻,忽然劃出。空氣中傳出一聲低細的嘶嘯,旋又融進穿林的山風內,不留半點兒痕跡。
余慈指尖沒有感覺到任何阻礙,連空氣的阻力都沒有。只覺得三指劃空之際,是從未有過的輕靈,仿佛血肉都虛化了。而事實上,他的身邊就有一棵碗口粗細的杉木,也正好位于手指劃過的軌跡之上。
又一陣山風吹過,杉樹這半邊的邊緣,忽地蝕開一個小口,細碎的木屑從中滑落,轉眼這小口便延伸開來,深有半寸,內里切面之光滑,好似最巧手的木匠精心刨制的一般。
將視線定在杉樹的創痕上,余慈有些發愣。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之前的觸感,可那感覺太過微妙了,以至于他很難回憶起確切的細節。
不過那感覺,依稀又和天裂谷頂、懸崖邊上,葉繽留存的劍意透體而入時,差相仿佛。
這些天來,余慈一直都在研究那道輕霧般的劍意,也一直在模仿劍意透身而過時,那通玄入微的妙處,效果卻一直不佳。可是剛剛隨手而發的指劍,竟意外有其三分味道,不得不說,是一個極大的驚喜。
而這一切,肯定繞不過頭頂那塊青光瑩瑩的銅鏡。
他仰起頭,臉面恰好在光潔的鏡面上映出來。這時的照神銅鑒,真像是一面最平常不過的銅鏡——除了還懸浮在空中。
“老伙計,你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感嘆聲里,照神銅鑒如有靈性,青光如水,瀲滟生波。然后余慈看到了一束光,從鏡面中央投射下來,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刺入眉心。
第027章 祭法
余慈腦中轟然震蕩,一層莫名信息伴隨著光束透進來,突然活化,成為一串簡短、清晰的句子,最終組合成一段法訣。就是教人如何調勻氣息、如何調動神意,用什么法子將二者調和,最后作用到照神銅鑒之上。
這是……余慈在心中將其梳理了十多遍,才醒悟過來:這是照神銅鑒的祭煉手法!
這段信息一直以某種形式深藏在銅鏡之中,便是落在紫雷、赤陰雙仙手中時,也沒被發現。大概余慈當真有幾分機緣,意外激發機關,接收到了信息。
法訣算得上簡潔,只是層次分明地教授人按步驟地去做,沒有任何多余的解釋。還好,相關的基本概念余慈已經從葉途那里學到了,不至于一頭霧水。倒是這簡潔的敘述方式更合他的胃口,不用多想什么玄機,照葫蘆畫瓢便是。
余慈也注意到了,這段祭煉法訣中,唯有一段對他來說是“廢話”。那便是最前面,與照神銅鑒氣息互通,以至彼此交融的“養鏡”步驟,法訣中是通過一段冗長復雜的祭文來實現的,上有多處向所謂“無量虛空神主”的贊頌之辭,言明是以虔誠之心,換取神主回應,開啟寶鏡神通。
只是,余慈獲得這段祭煉法訣實在是晚了些,他沒有照法訣所說,全身心禮祭神主,而是用最笨的方法,將照神銅鑒貼身存放,又時時以真氣灌注,獲取青光靈引,以為畫符之用。
如此日夜相處長達十二年,物性人氣相和,自然而然氣息互通,繞過了禮祭步驟,在他邁入通神境界,滿足最基本的祭煉要求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這也正是紫雷、赤陰雙仙無法開啟寶鏡神奇功效的根本原因——以他們的身份,怎么可能把一面鏡子常年貼身攜帶?就是真的帶了,自有儲物指環存放,又怎會像余慈那樣,時刻不離肌體,終至氣息互通的地步?
余慈的身軀定了半晌,這才伸手,將懸空的銅鏡拿下來。照神銅鑒出奇地燙手,好像在火上烤了很長時間,同時有一層異樣的光澤在鏡面上流動。他盯著鏡子看,若有可能,他真想把鏡子拆掉,看看里面還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管怎么說,在入手十二年后,他終于獲得了這寶貝的祭煉之法,這便宣告了,他終于成為照神銅鑒當之無愧的主人。
有了這樣的收獲,前面那些危險便都算不上什么了。
似乎是響應他愉悅的心情,照神銅鑒上光芒再閃,剛剛消寂的照神圖再次呈現在虛空中。隨心念移轉,可看到丹崖之上,一個身披烏金長衣,腰圍玉帶的中年男子,正舉步登車,大管事陸揚領著兩個年輕人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其余仆役、武士均是匍伏在地,如見神靈。
車子是由四匹神駿的步云獸牽引,兇獸骨立架,天蠶絲織蓬,華貴之余,亦能遇山翻山,遇水涉水,日行千里也是輕而易舉之事。能乘這樣的車子、為白日府中人這般敬畏,除去白日府主金煥,還有誰來?
此念頭生就,余慈突然怔住。下一刻,大霧沉降,那清晰圖景,便給蒙了一層厚重陰霾,模糊不清。
剛剛的看到的,真是金煥嗎?
余慈猶有疑惑,他長吸口氣,凝神再看,方圓里許范圍之內,確實還是模糊一片……也只是模糊一片,若是費點兒眼力,還能看到里面人影走動,只是辨不清面容。雖然不能再還原為前面瞬間的清晰影像,可那光影強烈扭曲的情景,也是再不復見。
這就是進步,且沒有比這樣的“進步”更為直觀的了。
余慈強按下心中喜意,盯緊了霧氣斑點的移動,卻見這斑點下了丹崖,轉向絕壁城東門而來,與他恰是同路!
同路好啊!
※※※
天地間十萬大山,斷界山脈并不是最雄偉的,也不是靈脈最多的,可依然在此界居民心中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概因它是此界最長兩條大江的發源地,也是東方修行界的最西頭,從此再向西,就是天裂谷,也即東西方的分界線,在地理上將修行界一分兩半。
西方世界很遙遠,那傳說中的無邊佛國,大部分人、甚至是大部分的修士,一輩子都沒機會到那邊去一回,所以在很多人心目中,斷界山就是世界的盡頭了。
已經是離開絕壁城的第十六天。余慈便像一個山野間的幽靈,在斷界山脈深處游蕩,山脈是如此廣大,便是有照神圖,也幾乎要迷失了方向。還好,他有一個最明確不過的目標。
橫斷山脈人跡罕至,金煥那一行十人大概是方圓千里以內,最大規模的隊伍了,對方也沒有刻意掩飾蹤跡,這讓余慈覺得,便是沒有照神圖,他怕是也跟不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