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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應該是極其厭惡睿王的,必然恨不得殺之而后快。但是也沒有。
在王府甚至宮廷里走動的時日已很久,她必然知道,睿王不能殺,殺了會影響到大局和很多人的前程,是為此,才沒下殺手的吧?
是怕影響到誰呢?——要淮南王說清楚她具體的心思從而驗證自己的感覺,他做不到,但就是有那種感覺。
夏映凡只是輕輕地笑了笑,不予回應,轉而說起另外一件事:“內室床榻有個暗格,里面有些東西,你去找出來,交給太子。那是睿王簽字畫押的證供,可信。”
淮南王頷首,去往內室的時候,凝了她一眼,“你呢?”
“我?”夏映凡苦笑,“我這一生都不曾放縱一次,不敢貪杯,怕酒后吐真言。今日也嘗嘗喝醉的滋味,醉了,也該睡了。”
淮南王清楚,與她訣別的時刻已到。興許等他回來時,與她已是人鬼殊途。
想說點兒什么,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們早已到了相對無言并且一定會生死無話的地步。
夏映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托腮看著杯里琥珀色的液體,食指撫上杯沿,輕輕磕打纖長指甲,有白色粉末落入杯中,溶于無形。
死是何其艱難又何其容易的一件事。
讓睿王失去翻身之地,是淮南王要看到的結果,也是那男子想要的局面吧?
離開這塵世之際,清晰浮現于心頭的,是那一次在襲府的驚鴻一瞥。
他有著清雅俊倫的容顏,清寒寂寥的氣息。明晃晃的日光下,人也似被秋夜月光籠罩,獨守一方寂寥。
在那之前,就聽說過他風華無雙,見過之后,知道那是個讓人一見便決不能忘的人。
聽過他很多事,從遠嫁前的二公主口中,從王府下人口中。人們能談論的關于他的事情,大多是沙場上的鐵血傳奇、官場上的殺伐果決。他成婚之后,人們偶爾提起,都說自然是與香氏琴瑟和鳴——那么有擔當的人,不會委屈了誰。
她一度與二公主走動得頻繁些,是因二公主時常詢問她一些調香的方子,來往間時不時地閑聊一陣子。
皇室中人,知道二公主鐘情他的人,不在少數,但是二公主從來沒有爭取過。遠嫁之前,很是憔悴,日日巴望著想見他最后一面,又不曾設法如愿。她不解,說你這是何苦,你又不似我這出身卑微的,要見甚至要嫁一個臣子,真有那么難?
二公主只是苦笑,說你來日見到他應該就明白了,女子對他傾心,要么如我一般沉默退縮,要么豁出臉面變得瘋魔。不是誰都能自認為配得起他,起碼我就不覺得。
那時沒放在心里,見過之后才明白。
見到了人,想想以前所聽聞的,繼續聽著人們的議論,他在人心里就鮮活起來,便是不能再相見,也不妨礙他住在人心里。
這心思,她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對任何人提及,不想玷污了他的名字。
她算什么?她其實比誰都看不起自己,她連自由都沒有。便是不想,還是要設法開罪他,去他夫人面前自討沒趣,去謀害他表妹的性命。
那么做的時候,偶爾竟會想,便是讓他憎惡也無妨,起碼他知道她是誰,總比不知她是誰要好。
是他讓她明白,人可以因為另一個人,變得卑微至極。
回到淮南王府當夜,淮南王著急幕僚議事的時候,她完全可以自盡,但是猜測淮南王會對睿王盡興瘋狂的報復,興許能用到她。
為這個,她一日一日捱到了如今。
她知道,淮南王以為她在恐懼邊緣,連死的勇氣都沒了。自然不是那樣,可又何須解釋。
她只是想為了那個人、為了自己,做點兒什么。
那個人是皇上與太子器重的,睿王回京是拼上一切要拿回他手里的罪證,甚至于,睿王被淮南王輕松找到,應該都是他的安排。
這樣很好,最好的安排,她與淮南王都能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一次。
她自認再無利用價值,是時候離開了。
夏映凡端起酒杯,緩緩飲盡杯中酒。
淮南王走出來的時候,見她伏在幾案上,眉宇平寧,睡著了一樣。
可他知道,她再不會醒來,再不會說只言片語。
他凝視她許久,轉身出門,吩咐侍衛:“入殮,厚葬。”
三日后,淮南王命人傳話,請太子移步淮南王府,將一些東西親自奉上。
同一日,襲朗將睿王罪證交由內閣,送到太子面前,太子再轉呈皇上。
睿王私通封地附近將領,暗地里招兵買馬;與西夏皇長子書信來往,長達兩年;干涉朝廷用兵、在前方將士作戰之余私吞軍餉,用來招兵買馬。
只這些罪名,已足夠睿王死上幾次,其余他在京城官場、王府、宮廷內的大錯小錯,都顯得無足輕重。
此外還有一份睿王黨羽的罪證,只是這一份證據未經內閣之手,直接到了太子手里,轉呈皇上過目。
不論皇上是何心思,是不是還想保住睿王,局面都已無從控制。經由內閣再送到他手里的睿王罪證,他若不給出個說法,內閣中一心輔佐太子的人便會將這些事宣揚得天下皆知。
皇上在寢殿思忖整日,至黃昏下旨,一世囚禁睿王。之后除了服侍自己多年的宮人,誰也不見,朝政交由太子。
睿王從送親途中私自回京落到淮南王手里,再到如今這些板上釘釘的謀逆大罪,早已經讓皇上應接不暇。太子、臣子都沒給他緩口氣從頭到尾細細思量慢慢詢問的時間,這一陣除了生氣就是心寒。
皇上料想的到,這樣的結果,并不能讓太子滿意。太子希望他親自下旨,逐步重整朝堂格局——這個惡人,該由他來做。
他想,但他已有心無力,不認為自己能在最壞的情緒下處理諸事。
他最心寒最憂心的事情,是睿王與西夏皇長子互通書信一事,這不能不讓他懷疑,連三公主與西夏順王的婚事,都是睿王促成的。
假若三公主是皇后、睿王的傀儡,到了西夏之后,與那邊的皇室中人圖謀不軌,來日必會掀起兩國之間的腥風血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