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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西吾這幾日昏昏沉沉,清醒的時間極少,沉睡的時候極長,而且每次都睡得很沉。
易姜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床榻邊守著,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鼻息。起初覺得這個動作有點晦氣,但次數多了也沒那感覺了。晚上睡覺也習慣把頭壓在他胸口,聽到那心跳聲才安心。
她想起分別時說的話,他說只要她需要他,他便會在她身邊,可現在這模樣卻是她不愿見到的。
但歷史上的謀臣有幾個有好下場呢,鬼谷弟子能全身而退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們倆都還活著就已是極大的幸運了。人真的是要走到了生死的地步才會將一切恩怨糾葛都看淡,她已經沒有其他奢望了,只要他還好好的就行。
聃虧在回廊上撞見了無憂,他說父親病了,可又說不清楚緣由。聃虧更著急了,匆匆到了門口,易姜正好出來,見到他松了口氣:“你回來了就好,別也好幾個月不見人。”
聃虧快步上前問她情形。易姜一五一十地說了,他瞬間就明白為何之前找不到人了。八成公西吾是防著田單斬草除根,故意隱瞞了蹤跡。
公西吾還在睡著,他沒有進屋打擾,在門口悄悄看了一眼,瞥見屏風里公西吾躺著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
田單說了那酒滴許死不了人,倒不像是假的,至少公西吾還活著,但這樣影響了他的思維和行動力也足以讓人無奈。
聃虧下山好幾次,四處尋醫問藥,大夫們都不愿意長途跋涉進山,聃虧只能按照癥狀描述去求藥,拿回來后又不放心,煎熬出來還要自己嘗一口才送過來。其實他有很多事情想問公西吾,比如復國的事,如今那些遺老們也不知怎樣了,可公西吾這模樣,他就只剩下關心他性命了。
公西吾的身體底子好,一年到頭就沒見生過什么病,如今這樣也依舊很頑強,還很淡定,這幾日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看到易姜總要說一句:“無妨,我很快就會好的。”
易姜先前的脾氣一點也沒了,他這樣也好,至少意志力強。
一直到入冬的時節,山野眾生凋零,公西吾的身體卻有了明顯好轉的跡象。
大概是聃虧的藥有了效果,大概是他太有毅力,他終于不再長時間的沉睡,思維和行動也漸漸沒那么遲滯了,作息也開始變得正常,臉上有了神采。
易姜還是偶然發現他在床頭看了半晌的書才察覺到的,當時扶門看著他,感覺竟然像是親身經歷了一場生死一樣。要再晚一點還沒起色,她真的要去找田單算賬了。
這段時間她擔心地飯都吃不下,連無憂的學業也沒敦促過半句,這會兒終于放下心來,人已經瘦了一大圈。
聃虧又外出了一趟,趁著大雪沒有封山從山下趕了回來,見到公西吾已經衣冠齊整地坐在案后翻閱書籍,長長的松了口氣。
易姜從屏風后轉出來,本來看公西吾初愈就一直盯著書卷想說他幾句,見到聃虧立在門口,便轉口問了句:“山下有什么消息沒?”
聃虧點頭:“還真有,秦王病重不治,太子嬴政即位了。”
易姜怔了怔,公西吾也抬起了頭來。
都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看來這話也有點道理。山下風云變幻如何翻涌,山上都是一片平靜的。
公西吾卻沒說什么,只是找出了地圖攤在桌案上研究了許久。這里的地圖典冊都是前人留在鬼谷中的,所以看起來分外老舊,疆域也還是以前的樣子,他卻看得很仔細,仿佛可以從里面看出什么玄機來。
晚上入睡時,易姜本想與他討論一下此事,但一想這有什么好討論的呢?在她的世界里的確是秦國一統了天下,現在看來一切也都發展的很好,恐怕將來也是這個局勢。可世上多的是未知數,誰知道最后會是什么樣的局面,討論到最后還不是沒有結果。
公西吾坐到床邊來,身上的袍子微敞著,易姜一邊給他攏了攏衣襟,一邊觀察他的神色:“你的身體到底好了沒有?”她真懷疑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遺癥,這么冷的天也不怕凍,會不會連感覺都遲緩了?
公西吾原本在想著事情,聞言轉臉看向她:“我也不清楚。”他忽然伸手將易姜攬進懷里,就勢一翻身壓住她,唇貼了上來:“你試一試便知曉了。”
易姜無言以對,他身上的藥味已經淡去許多,那股熟悉的氣息又彌漫開來,緊纏著她的手臂火熱有力,吻的卻很纏綿。這冬日的夜晚,緊貼在一起叫人溫暖,便不舍得離開。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腰線游移,叫她麻癢難當。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全好了。”她難受得直想躲。
公西吾并不是個熱衷于男女之事的人,但興致已經挑出來了,哪有收回頭的道理,手下沒有半分停頓,從那松散的衣襟里探進去,拂過溝壑,攀登頂端,已是駕輕就熟的氣勢。
易姜咬著唇,但被他的口齒給撬開來,聲音還是瀉了出來。
公西吾的動作里有種強勢的溫柔,抵著她的腿步步推進,這時候易姜又覺得他慢半拍了,但一融入她他便掀起了狂風暴雨。
易姜的嗚咽像是窗外寒風一樣破碎,又像小動物一樣柔軟,心里卻很氣憤,抓著他的背兩相搏斗……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問了,他這身體底子,能有什么后遺癥,別給她整出個后遺癥就不錯了!
無憂照例每日一早在院子里練劍,掃著落地的殘枝敗葉,越來越有架勢。
易姜起的不算早,剛吃完飯就倚在廊下看著他,眼前有些恍惚,一晃眼他都這么大了,真是光陰如梭,也難怪山下局勢已經變成這樣了。
公西吾從屋內出來,一邊走一邊系披風:“師妹,隨我去山腰老師的居所整理一下典籍。”
“我早已整理過一遍了。”二人戰斗耗光了精力尚未復原,她興趣缺缺。
“恐怕你整理的只是皮毛。”他走過來牽了她的手朝山下走。
易姜聽他話中意思可能還藏著別的書,便乖乖跟著他下了山。
山道上覆著一層雪,有些濕滑,他手扶著她的腰,走得很慢。透過光禿禿的蒼天大樹朝下方看去,隱約可以見到山腳一片白茫茫的小路,遠處連綿的山頭也是一片雪白。在這里看這個世界安寧的像是毫無紛爭毫無殺伐,一切都平靜的如夢如詩。
“我總覺得,此生是有希望見到天下一統的了。”他收回視線,繼續緩緩下行。
易姜卻是一愣:“怎么,你原本不這么以為?”
公西吾點頭:“我原以為我這一生都要耗在這個遙不可及的目標里,也做好了準備,到最后大多是落個死無全尸的下場。”
易姜當然相信他說的話,他分明就是計劃了一切,將自己也計劃進去,最后耗盡了一切算計,也就退無可退了。可明明白白聽著他說出來還是覺得刺耳,偏偏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
難怪當初問他天下大定之后想做什么,他回答的含糊,其實是根本沒有想過,他最初就沒有打算全身而退。
“這世上多得是和你想法一致的人,只不過你想的隱晦,有的人想的外露,但出的力多了,總有那么一日的。”易姜說這話時人已經在中間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停住,極目遠望,先前一直在厚厚云層里藏著的陽光露了頭,將半邊天都染成了金黃。色澤這么炫麗,連下方白皚皚的山脈也照出了輝煌的色調來。
公西吾一手攬著她,一手拂了一下眼前的霧氣,在易姜眼中卻像是揭開了景致的一角,陽光從他寬大的衣袖后漸次露出,有種撥動天下的波瀾壯闊。
“如今時局如此,他國被吞并是遲早的事,只不過齊秦二國究竟誰勝誰負還有些難料,待分出結果那日,也算是你我師兄妹分了個勝負了。”
易姜笑了一下,率先朝下走去:“我的勝算可大得很。”
公西吾看過來,輕抿著的唇角微微揚了一下,不置可否。
長長的石階上人影一前一后,積雪上留下兩行腳印,一直向下蔓延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