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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誤不了,”奚桓偏著腦袋,頗有些不受羈束的模樣,半點不辯解,反拿眼挑釁她,“考前苦讀幾日也就是了。”
花綢卻想他年輕,多見識見識女人也沒什么不好,花枝柳葉見得多了,自然就把她忘了,因此沒了話,撩起簾子看窗外,青宇飛檐,一片一片被雪花堆成了蒼白。
堆了白的薛家門口,稀拉拉站著好些人,原是闔家都出來應接,內外設宴,奚桓自隨其父與周乾在外頭廳上吃酒,另請幾位親友作陪,又叫了十人雜耍、一班戲、兩個唱的,排場十分隆重,可見謝恩之心。
女眷門往內堂飲樂,也請了韞倩,另有采薇跟著奚桓來。連翹一一領著家中女眷見過,眾人皆以客禮入席。席上珍饌佳肴,放了咸魚鴨肉等菜,請了兩個女仙說故事。樂了一陣,連翹又使家中仆婢上來,吩咐揀幾樣菜,外頭招呼奚桓的小廝的吃。
薛家太太瞧了,拉著花綢的手不住嘆,“從前在家,她是嬌養的小姐,除了會讀幾本書,別的一概不會,在尊府里這樣久,倒磨煉出個會操會辦的性子來,可見各人有個人的緣法。只是外頭說話不好聽,怕耽誤她的姻緣,請姑媽來,還想托姑媽與盧夫人留心。這時節,我們也不揀什么官宦不官宦的,只要人好,不嫌棄她曾給爺們兒做過丫頭,能娶回去做嫡妻,就是窮些,我與她爹,也沒話說。”
“娘,說什么呢?”連翹坐回席上,含羞帶臊地嗔一眼,“今日宴請姑媽與盧家奶奶這些人,是為了謝從前照顧之恩,恩還沒謝,倒又好意思托起人旁的事情來。”
薛太太聽了,障袂愧笑,“瞧我,倒不如她懂事了,姑媽與盧夫人別見怪才好。”
“不敢不敢,為母操心,都是這樣子。”
花綢韞倩忙安慰,笑談一陣,席上又說起書來。韞倩逮著空,與花綢嘀咕,“四五月里,衛家要來迎紗霧,我要往家去幫忙操辦,你若得閑,也與我搭把手。那丫頭精貴得很,什么都要好的,我一個人周旋她們母女,心里不耐煩,你行行好,揀個空陪我一起。”
抬眉見她臉色比前些時好了許多,雪透胭脂的臉,兩個眼睛也來了許多精神。花綢心里高興,無所不應,“好,橫豎單家都是太太操心,我平日不過照看照看單煜晗的起居,又無旁的事,我隨你去好了。我瞧你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可是那盧正元轉了性子,對你施恩起來了?”
“呸、與他干么干系?”韞倩障帕啐一口,眼皮翻得好不俏麗,襯著女仙說書的聲音,似一篇死氣沉沉故事忽然講到了生動的一段,“不過話說回來,確也一半為他。”
說到此節,韞倩目光中迸出神采奕奕,拽著花綢的腕子附耳過去,“他與那櫻九,總算是瓜葛起來了!近日好不新鮮,把我忘在了腦后,我這才有了喘息之機。”
花綢亦附耳過去,“那櫻九是如何愿意的?”
“她才不愿意呢,不過是你成婚那日,我躲到你家來,讓了個空與他們,那盧正元就將她鎖在屋里用了強。”
“這……”花綢輕輕攢眉,半低著臉思忖,“這不大好吧,她若自己愿意也就罷了,若不是她自個兒甘愿的,只怕過后心里會記恨你。她又在你屋里伺候,你就不怕她背地里給你使壞?”
韞倩吊起眉來,“我管她這許多?她在我跟前伺候這樣久,不是尖酸刻薄譏我,就是暗地里克扣我的東西,在家時,她可沒少在太太面前撥嘴弄舌,憑白害我又添了多少打罵?這世道,我不害人,人就要害我,她再使壞,還能壞得過盧正元?我再被這黑面郎折騰下去,早晚是個死,我可不想死,讓他們磨去吧。”
話雖如此,花綢心里到底有些不安,一挑眼,席上女仙正說得聲繪色咬牙切齒:“這可不正是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盼來早與來遲!”
言訖一拍案,咣當一聲,將花綢不安的心震了震。
第47章 .&
玉樓春(三)&
“跟我回家。”……
馬車也同樣滿路霜雪中震了震, 抖得花綢身子略微偏一偏,辛得奚桓扶住,順勢接了她赍抱的湯婆子, 執起鉗子揭了熏籠, 夾了幾塊細碎的炭在里頭,又擱回她裙上。
花綢垂眸望一眼琺瑯彩湯婆子,再偷偷抬眼窺一窺他, 心在冰天雪地里驀地變得暖洋洋了。她噙著笑,耀眼地闖進奚桓的余光, 他斜斜眼,將金絲編的熏籠又架上去,“你笑什么?”
“沒什么,”花綢拂拂裙,還是笑著,“瞧著連翹如今好了, 我心里為她高興。”
話里難辨真假, 奚桓無從計較了, 熏籠上搓著手, “周乾有件事兒想托你。”
“什么?”花綢稍稍蹙額,“我與他見也沒見過, 他是你的朋友, 倒有事兒來托我?”
“他想求連翹為妻, 家中長輩又都在福建, 沒個人說合,算一算,你都是我們的長輩,因此想請你與薛太太說一聲。他雖是商賈出身, 家中在福建卻是一等一的富裕,又是位飽學之士,今年會試殿試,是必定能蟾宮折桂的,也不算委屈了連翹。”
“真是巧了,今兒席上,薛太太還托我留心人家呢,周乾家世人品都好,我看是門好姻緣。你回他,開了春,等你們考完放榜,我往薛家來,將他的事情說一說,一準兒能成的。”
奚桓抬眼瞧她,窗縫里蹦一點陽光在她唇角上,顯得有些躍躍欲試的嬌態。他一顆心像落在云端,也笑笑,“你這個人,對別人的事總對自己的事要上心些。”
話音落了靜一陣,花綢抿抿唇,歪著眼瞧他,心底里的話一思再思,聲音放得輕飄飄,“你近日可往你外祖母家去了?”
“沒有。”奚桓知道她要說什么,一顆心不由往下落了落,常年累月的,像在一個萬丈深淵里,總墜不到底。
“我們桓兒也大了,春天考完,也該把親事定一定。你外祖母與你姨媽的意思,想把松琴指給你,你父親也是這么個意思,只等你入仕,就擺到臺面上來。”
“那姑媽的意思呢?”他仍在絕境里不死心,沒敢看她,笑得不以為意。
花綢卻一眼不錯地等著他的側影,在窗縫偶時露進來的雪光里,是一抹蒼蒼的綠意,“我的意思……我還是覺得松琴好,碧喬巷的姑娘你若喜歡,成親后,贖了她出來一樣的。你娘生前,大約也是這么個意思。”
她半點沒醋意,她對他的愛,是懷有長輩的縱容的,好像只要他高興,她也由衷地為他高興。奚桓卻半點兒也不高興,酸倒了牙,端起腰來,泄出抹冷冷的笑意,“你的意思他的意思,大家都有意思,可曾問過我的意思了?”
叫他驀地一震,花綢臉色涼下來,心里沒緣由地生出一股委屈,越委屈,就越怨他,怨他傻,就是她的心不開口說,他也該懂啊!
恰值馬車停在了單府門口,椿娘撩簾子來扶,她便一股腦躬著腰往外鉆,行動見卷起氣涌。途徑奚桓,被他暖熱的手拽住了手腕,“對不起,別生氣,我無意要兇你。”
花綢曉得,也不是生他的氣,可叫他低聲下氣這么一哄,反哄出她些女兒嬌態來,在他面前,她總有些不合時宜的嬌縱。她回過眼,冷冷淡淡地甩開手,扶著椿娘的臂膀跳下車。
奚桓蜷回手,握緊了她剎那的體溫,緊跟著撩開車簾子往外望,盯著她單薄的背脊挺起來,端得大方端莊,十分有當家夫人的派頭,將獨有的嬌柔拋在背后,走進那扇崇閎的大門。
門背后,夫妻聚首,恩愛團圓,小窗月下數不盡的柔情蜜意,皆是他畢生可望不可求。
而門外,喧喧擾擾過年節,東家張羅西家唱,唱罷了冬去,唱來春寒料峭,漸有熙熙風花草滿園香,桃紅梨白綠映池塘,小窗又糊了茜紗,火爐兒也滅了。
“不該滅,”
奚甯甫進屋,便被屋子里的冷空氣激了個哆嗦,摘了烏紗就去拽奚緞云的手,摸到她手上涼涼的,便埋怨,“還該點著火,雖說過了年,天也見晴,可還冷呢。你點炭又花不了幾個錢,何苦在這上頭省檢,倘或凍病了,又請太醫抓藥,豈不是得不償失?”
“你從哪里來?”奚緞云仰著臉對過去,闔上了眼,等著他親一親,親過了,往墻角搬了小爐到炕幾上瀹茶,“既曉得冷,里頭也不多穿幾件衣裳。”
“內閣里頭十幾個熏籠架著,倒不打緊。”說著,奚甯又去拽她的手,“只是你,實在犯不著為我省錢,你不花,弟妹可比你能花,底下的下人也比你能造銀子。”
“說的就是呢,你們家這些人,個個都是大手大腳的,照妝就罷了,她是主子太太,自然該花的。可底下那些下人,誰也不省檢,慣常買些多得使不著的東西放著,譬如廚房里的菜吧,多少都白白放壞了,浪費了多少錢。”
奚甯笑笑,要將她往這頭牽,“所以你也犯不著省檢。過來我跟前坐,叫我抱抱你。”
誰知不妨,聽見細細的腳步聲,緊跟著打簾子進來個丫頭,叫素娥的,尖尖的臉,挑得高高的髻,搶眼瞧見個影兒,是奚緞云將手從奚甯手中急急抽回,雖沒瞧真切,可見她臉上紅紅的,素娥心里已有了幾分成算。
當下面上不顯,佯作沒瞧見,到跟前去接奚緞云手上的銅壺,“太太,我來吧。”
“不要緊,”奚緞云的手讓一讓,還有些臉紅心跳,“我做慣了,你到外頭去逛去,有事情我再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