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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把紅藕一時堵得沒話講,悶頭坐回去,“橫豎您自個兒長點心,外頭多少唾沫等著淹死您呢!”
“你放心,”奚緞云細琢磨半日,淺淺生笑,兩汪眼波暗暗地沉寂下去,“單家說話就要派人來過六禮放文書,合了八字,早則秋天,晚則明年春天,綢襖就要過門,屆時我就要回揚州去?!?
紅藕把腦袋探起來,小小的紅珊瑚墜珥蕩一蕩,在奚緞云眼里投下釅釅一點紅光,“那您圖個什么呢?”
那點光在奚緞云眼里似燒紅的盛焰,熾熱癡狂,有著無怨無悔的淡然,“圖個高興,還能圖什么?自打綢襖她爹沒了,我就是一個人,這些年獨個拉扯著綢襖長這樣大。往后她嫁人,我就真是一個人了。”
說到此節,她望向斜門外轟轟烈烈的金鳳樹,聲音里夾著一絲輕不可聞的嘆息,“你年輕,還不懂寂寞是個什么滋味兒,地上掉根針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入夜,看著那蠟燭一寸一寸地燒,聽著雞叫,聽著銅壺,就像把你的命也一寸寸地燒沒了,而你毫無知覺。”
她翹著唇角笑一笑,似個千年萬年懸在天上的彎月亮,凄凄長長,“我就這樣看著一根又一根的蠟燭燒盡,數著一天又一天的日子過了許多年。我曉得,我與甯兒沒有什么‘往后’,可有此刻就好了呀,有此刻,就夠往后回想了,我不計較的?!?
“不計較什么?”
門外卷來風波,攪亂一池死水驚心動魄。奚緞云抬眉一瞧,可不是奚甯嘛,穿著密合色素羅圓領袍,剪著手進來,“說什么話兒呢,把姑媽說得都不高興了,說來叫我也聽聽?!?
紅藕忙起身行禮,收了飯桌,端上冰萃茶來,避走廊外。奚緞云笑眼里還彌留著一絲悵然,聲音里卻不再有愁緒,歡快而細柔,“你怎么回來了?”
“抽個空回來瞧瞧你?!鞭慑高€是那句話,見她目光里有些怏怏不快,挪到她邊上去,攬著她的腰,“這是怎么了?誰給你氣受了?二弟還是弟妹?”
“不是,巒兒早晨才來給我請安,照妝也好好的在那里,都不曾氣我。就是、就是與紅藕說起揚州的事情,覺著有些對不起常青來?!?
“是你多心,姑父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會為了這些事情怪罪,他只想你好。就似大喬兒,那年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不住說,叫我過了服另娶一門親,好叫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娶?”
“沒那閑工夫,”奚甯倒在枕上,斂去笑意,虔誠起來,“也沒瞧著誰好,說親的也多,可一提起,我就不由將人與大喬兒比,覺著誰也沒她好。就只有你,我不曾拿你與她比。”
提起大喬,他復笑,想著個有趣的事,“這幾日夜里,我偶然做夢,夢見大喬兒扛著把鋤頭走到床前來,說我放著天下女人不理睬,偏欺負姑媽,迎頭罵了我好些話,又說我不敬尊長,要把我的腦袋挖到閻羅王案上去?!?
奚緞云聽后,想起那么位端麗婉約的千金閨秀扛著鋤頭要殺人,驀地笑得前仰后合。奚甯抬手撥弄她的耳墜子,“瞧,總算笑了?!?
“你哄我呢?”她收了笑,挑起眉。
“沒哄你,是真事兒。你回頭夢里告訴她一聲,我可沒欺負你,我說的她不信,她只講我壞死了,書都念到了狗肚子里去。你聽聽,這叫什么話?!?
屋里有個琺瑯彩鎏金盆,盛著幾塊冰,奚緞云覺得扇里扇出的風又香又涼又甜,像吃了顆冰荔枝在肚子里。她輕搦楚腰,將扇懸在他身上扇一扇,“你午晌還出去嗎?”
“一會兒要去內閣?!闭f著他支著膝蓋起來,手長長地伸到對榻,夠得兩個方匣子,“到金鋪里取了這個,你與妹妹各一個。”
原是兩頂花冠,一樣是上回奚緞云說下的蓮花冠子,只是與她說下的料子有出入,編還是銀絲編的,卻是粉碧璽雕琢的蓮花瓣,幾片葉用的是帶藍的翡翠。另一頂是點翠孔雀冠,嵌著十二顆藍寶石,口里還吐著一顆,活脫脫天宮造物。
奚緞云手上翻一翻,原想責備兩句太貴重,可又想有些矯情,到底收下了,“你回來,就為著送這個?有什么要緊,什么時候取來都是一樣的。”
“你分派下的,自然是頭一件要緊事兒。”奚甯倏憶起什么來,透過窗戶往東邊瞧一眼,“我過去坐?!?
被奚緞云一把拽住袖口,“綢襖今天不在家,去范府送親去了,桓兒也跟著去湊門子?!?
他松緩地倒回去,攬著她的腰將她也勾倒在懷里,“那你陪我躺一會兒。”
奚緞云掙了兩下便不再掙,安枕在他手臂上,擱下扇,捏著他修竹玉枝的手,“什么時辰走?你睡,我一會子喊你。”
“不過一二刻就得動身,不睡了,和你說話兒。”他兜一兜她的腰,將她緊貼在身上,順理成章的,她軟綿綿的兩片肉就抵在了他堅實的胸膛,把他一點霪心擠逼出來。
他垂目看一眼她熏紅的臉,又舉目把屋子環顧一圈,“什么時候讓我在你這里睡一夜?”
“不許說這個?!鞭删勗瓢褲L燙的臉埋在他胸口,甕聲翁氣的,像被悶在一個被濃欲焚燒的罐子里。
她對奚甯來講,與大喬那么不同,卻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從未把她們當做一個男人床笫之上的必需品。她們是他案牘上的一盞清燈,是公文里的一滴朱墨,是他枵腹從公年歲里、窗外的一彎月,裝點了他那么無趣的生命。
他敬愛她們,那不過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但此刻他卻更偏于真,“為什么不許說?我前頭說了那么多,就是為了承上啟下說這個?!?
“要死了!”奚緞云拍他一下,臉重得抬不起來,“越不讓說你說得越兇,要不要臉?你就是為了哄我這個……”
“我要是就為了哄你這個,”他頓一下,把臉歪在她耳畔,“早得手了?!?
他燒灼的呼吸是把火,投進了奚緞云枯燥荒蕪的心,將她連天燃成一片,避無可避,她的身體與心的一樣的,都寂寞了許多個年頭,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劃亮整片夜空。
可她還要廉恥呢,什么也不敢說,哼哼唧唧地在他懷里翻個身。奚甯笑追著她,也跟著翻一翻,貼在她孱弱的背上,“叫我說準了。嘶……我怎么記得某位烈女,幾年前義正言辭地將我趕出屋去,還叫我自慚形穢了好一陣?!?
總算將奚緞云惱著了,翻過來,兩個手不斷往他胸膛里拍,“你滾?!?
拍得不重不輕,像貓爪子撓了幾下,輕輕的刺痛,重重的癢。奚甯將下半截貼著她的腰臍,不經意間輕輕蹭一蹭,像止癢,“罵人可不好,姑父天上瞧著呢?!?
他輕柔的玩笑里,藏著點男人本能的、卑劣的壞心眼,似乎對搶占別人的,總有那么一丁點兒得意,不多,能為良心所容。
可奚緞云的良心好像沒那么剛強,竟然低低抽咽起來,“我對不住常青、對不住大喬、對不住綢襖。”
奚甯一霎慌了神,忙將她扶起來,“我就是說句玩笑,怎么就哭了?哪里對不起?難道他們不心疼你我?他們既為你我之至親至愛,必定都盼著你我好。”
她拈著帕子垂著下巴頦,左搽右抹,“你不是他們,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想這世間,父母愛子,傾其所有,君臣愛民,謀計長遠,我愛這天下萬民,勞己筋骨,傷己神思,不也是事事為他們打算?”
奚緞云抬起掛著淚珠子的臉,嗔他一眼,“哄人就哄人,還自夸起來了?!?
說話間吹出個鼻涕泡,把奚甯逗得開懷大笑。她臊了,再顧不得別的,榻上匍跪著膝追著他打。喧笑聲被過堂風卷到廊下,尤如夜半的高呼,以蚍蜉撼樹的力量,割著黑暗,刺著凡俗。
第36章 .&
雙蕖怨(二)&
把她活埋
夏日天長, 卯時后天已大亮,盧家掐算時辰是辰時初刻來接,奚桓先將花綢送至范府, 又與施兆庵連朝等人打馬往盧家去。
那盧正元時任著太仆寺主簿之職, 家中殷實富裕,卻子弟不多,除了幾位年長的同僚, 實在缺些陪年輕后生陪同迎親。聽見奚桓等人來馳援,當下喜得無可不可, 命府宅內點鞭炮起笙鑼,穿著大紅圓領袍匆匆迎到府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