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之高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好好、”奚桓將她單薄的肩頭扒一扒，輕著手將她翻過來，“是侄兒錯(cuò)了，您大人不計(jì)小人過，寬恕則個(gè)？”

“去點(diǎn)燈！”花綢板著臉翻身坐起來，自有幽幽怨怨的風(fēng)韻，眼里嗔，心里喜，嗅見他身上一絲酣甜酒香，她把枕頭壘起來靠著，吊著眼睨他昏暝的影，“到哪里吃酒去了？可吃不吃茶呀？要吃就自己倒。”

奚桓搖搖頭，黑漆漆一個(gè)影子，眼睛卻盛滿銀河，“到城南一個(gè)朋友的別院討教文章，是吃了些酒，卻沒多吃，也沒醉。給您帶了好東西回來。”

說畢，把背后的手繞出來，手掌張開，托著個(gè)發(fā)光的荷包。花綢驀地來了精神，抻起腰，伸出個(gè)指端去戳一戳袋子，“是什么啊？還發(fā)光呢。”

帳里靜悄悄，奚桓聽見她細(xì)細(xì)的笑音，不由得也笑，將荷包扯開抖一抖，里頭的螢火蟲便悉數(shù)亮了尾巴，撲簌簌飛出來，在帳里慢悠悠打著轉(zhuǎn)，將花綢乍驚乍喜的歡顏照得半明。

“喜歡嗎？”他戴著半額網(wǎng)巾，起了半額汗，剛喘平了氣，心又亂了章法地跳起來，“在林間抓回來的，我猜您喜歡。”

“給我抓的？”花綢抬起一對(duì)秋瞳，濃情淡如水，帶著一絲傷情，不大明顯。

可奚桓輕易就能瞧出來，情難自禁地偏著臉親在她腮畔，“我惹您生氣了，抓來給您賠禮，不生氣了好不好？”

窗外的蛙聲里藏著一縷風(fēng)笛，婉轉(zhuǎn)的長(zhǎng)情絲絲縷縷埋在花綢眼底。她俄延半晌，直到一只螢火蟲滑過她的臉，她適才抬眉起來，溫柔又無奈，“我沒生你的氣，我是生自己的氣。”

奚桓知道，所以他絕口不再提那些沉重的未來，他決定自己去承擔(dān)，讓她輕松自在。

正好有只螢火蟲歇在他手背，他抬起來遞在她眼前。花綢伸手輕點(diǎn)一下，如霧如煙地笑著，仰頭將周遭的星斑環(huán)顧一圈。

他愛極了她的笑臉，于是湊過去親在她粉瓣嫣然的唇上，舌尖探出來，輕輕舔一舔，嘴里咂摸不止，“姑媽今天擦的玫瑰胭脂膏子。”

花綢羞臊了臉，抬手給他個(gè)栗子，“好的不學(xué)，凈學(xué)這些嘲弄人的話兒。我問你，你訪的那朋友是誰？少跟那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哪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就上回鄉(xiāng)試的解元周乾、我、施兆庵、連朝，一并叫了三個(gè)唱的，在周乾南郊的別院里治席說文章。這周乾學(xué)問倒好，為我解惑不少，只是他不愿做官，家中又有錢，比我還散漫些，人倒是個(gè)不錯(cuò)的人，只是輕狂些。”

“還能有你輕狂？”花綢嗔嗲他一眼，提起這些人，又忽地提起眉，“我要央求你一件事兒。”

奚桓張致著跪在鋪上，兩只膝分得大開，腦袋頂著帳上掛的兩個(gè)香袋子，朝她一作揖，便搖晃出幾縷暗香，“姑媽只管吩咐，侄兒尊辦就是。”

逗得花綢噗嗤一樂，枕畔撿了把橘色繡烏云蓋雪的紈扇拍他，“好好說話！過幾日你韞倩表姐出嫁，盧家來迎親的人手不夠，場(chǎng)面不好看。你叫上幾個(gè)朋友在門口一道接迎，我在里頭把她送出去，你們陪送到盧家，好吧？”

“這有什么難辦？您說下日子，回頭我叫上他們騎馬去就是。只是我尊辦了，姑媽如何謝我啊？”

“你還要如何謝？”花綢不由撅起嘴來，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嬌。

他把腦袋歪著，笑指一指自己的腮。花綢又嗔又臊，紈扇遮面，挨過去，把扇一讓，匆匆親了下，羞得又拍他，“好不得了的事兒，還要向我掏賞來。煩人……”

“我還煩人啊？”奚桓嬉皮笑臉地湊在她眼前，“您上哪兒找這么孝順的侄子去？只怕親兒子也沒我這么孝順呢。”

花綢回嗔作喜，輕搡一把他的肩，“夜深了，你吃了酒，早些回去睡吧，省得叫一屋子人急等著。”

奚桓得了好處，美滋滋回親一下，“我回來時(shí)使北果去屋里傳過話，說我往這邊來請(qǐng)安，一會(huì)兒回去，叫她們?cè)缢！?

“你這人，怎么叫我回謝禮，你又親我，算怎么回事兒？”

“您謝了禮，我自然要還的，禮尚往來，哪里有差錯(cuò)？”

花綢盤腿坐著，瞧他被螢火點(diǎn)得亮锃锃的眼，心里好笑，“你叫我親你，你又親回來，算來算去，倒像是我吃了虧你占了便宜去，你糊弄我呢？”

說著斜飛眼角，筍指將鬢角一縷碎發(fā)別在耳后，搖將小扇，將滿帳的螢火撲的躍躍閃爍，像誰俏皮的眼，呼扇呼扇挑逗著。

奚桓心里肚子里犯了癬似的發(fā)癢，想撲上去將她撳倒在床，卻又謹(jǐn)慎地朝后挪了挪，“姑媽打小就聰明，這都叫您瞧出來了。”

“少哄我。”花綢翻著眼皮，在端莊守節(jié)的行容底下，自有一股天然迤麗風(fēng)情。

奚桓肚子里已然拔起火，可他不想單憑這些不計(jì)后果的欲望唐突了她，他還有長(zhǎng)長(zhǎng)的未來要去打算。于是他克己地下了床，將兩邊帳子理著，“您睡吧，明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廚房叫人做了來。”

鮫綃帳染著淡淡綠，花綢慢倒回枕上，仰著眼睛瞧他模糊的影，“旁的不想吃，忽然想吃碗米湯，擱點(diǎn)糖。”

“不精貴，卻刁嘴。”奚桓在月光中笑笑，把里帳上棲的一只螢火蟲彈了一指甲，抖得飛起來，照過花綢朦朧杏眼。他不由跪倒在床畔，隔著霧蒙蒙的紗又去親她，“睡吧。”

他退一步，望著螢火斑斕，將這張架子床裝飾成了長(zhǎng)夜里的一個(gè)不老夢(mèng)。他忽然喊他的夢(mèng)，濃情傾瀉在周遭的黑暗里，“綢襖。”

花綢有些微驚愕，好像這個(gè)稱呼，是掀開了一段嶄新的、她懼怕的關(guān)系。但她應(yīng)了，聲音如月紡薄紗，“噯。”

只要她回應(yīng)，就夠了，奚桓無聲地笑，輕手拉開門，將她與滿帳的流螢留在身后，身前，月亮半缺，另一半，被埋在無何他鄉(xiāng)。

伴著院門開闔的聲音，花綢臉上的笑意逐寸涼下來，舉目望著飄浮的螢火，她伸出手去抓，卻撲了個(gè)空。

關(guān)于那些彼此不再提及的現(xiàn)狀里，遏云住風(fēng)，悶夏似張巨大的網(wǎng)飛罩下來，與炙熱毒辣的陽光相較，流螢之火如此不值一提。

這日大早起，為送韞倩出嫁，花綢換了身衣裳，打點(diǎn)了二十兩禮金，帶著椿娘，套了車往范家去。紅藕見人出去了，便在廊下收了針線，廚房里端出早飯，與奚緞云兩個(gè)一桌吃飯。

兩個(gè)人就著一樣糟鮮筍、一樣蒸魚、一樣銀魚炒枸杞芽、一樣薄餅，并著幾塊甜瓜細(xì)嚼慢咽。吃了半晌，紅藕抬起眼睛將奚緞云瞟一瞟，擱下箸兒篩盅茉莉花甜釀與她，趁勢(shì)把壓在心頭許多日的話提起：

“太太，昨兒像是沒聽見老爺來請(qǐng)安，想他是為各省夏稅的事兒，又忙起來了？”

奚緞云如在夢(mèng)中，還不曾察覺她的深意，點(diǎn)頭答是，“忙過夏稅，又是秋稅，難得有一日清閑的。聽見他講，眼看要秋闈，還為著這個(gè)事情忙，內(nèi)閣也有數(shù)不清的奏疏要擬票，橫豎忙得不開交。”

“大老爺在公務(wù)上一向十分勤謹(jǐn)，自打太太沒了，好些時(shí)索性就住在衙門里，若不是家里還有大爺，只怕連家都不肯要了。”紅藕挑起銀鑲牙箸，偏著眼睇她一睇，“可這些日子倒是不論多夜，他都要回府里來睡，還夜夜想著來給太太請(qǐng)安，可見有心。”

一席話講完，奚緞云總算遲緩地聽出些旁的意思，擱下箸來，臉有些發(fā)燙，“他是有心，他孝順嘛。”

見她顧左言他，紅藕索性挑開了，“太太，您在這里寄人籬下，是有許多不便，吃穿用度難免瞧人臉色。可您的性子，也過于軟弱了些，真格遇到那些仗勢(shì)欺人的，您也不吭聲，總是白白吃虧。那些小虧也罷了，這樣大的事兒，您也悶著不說，難不成就隨人欺凌？雖說這種事女人家不好張揚(yáng)，可只要您喊一聲，我就是拼死也護(hù)著您！”

奚緞云怔了半日，恍然大悟，臊得珍珠素凈的臉通紅，忙去拽她的手，“你想到哪里去了？甯兒是個(gè)好的，是、是是、我們……”

“你們？”紅藕烏眼珠子轉(zhuǎn)一轉(zhuǎn)，頃刻領(lǐng)悟過來，“難不成，您與老爺，情投意合？”

話音甫落，倒把自己嚇一跳，一只手不住在心口上拍，“我的天吶、我的天吶……這是什么事兒啊？這要叫人曉得了，還不知要鬧出什么事兒來呢。既連了宗，又差著輩，這是個(gè)什么說法啊？”

那兩片緋紅的嘴皮子無心碎喁，倒把奚緞云說得滿心慚愧，忙央告不及，“這事情，你可不許叫綢襖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娘、她娘竟是這么個(gè)放蕩人，她臉上無光，只怕要恨死我了！”

“我還敢叫她知道？我自己都要嚇?biāo)懒恕Ｌⅰ闭f著，紅藕挪到她身邊坐，把著她一條胳膊晃，恨不得將她晃醒過來，“我的好太太噯，雖說你們是同姓連宗，沒有血脈之親，可您是尊屬，律法上可講了，尊屬卑幼共婚，各以奸論，還講‘同姓為婚，其后不蕃’，您腦子怎么糊涂起來了？！”

奚緞云抬起臉瞥她一眼，低低嘟囔著，“我是尊屬，可又不是同宗尊屬，同姓不婚，我也沒說要嫁給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