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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寶珠心知是著了她的道,恨不能雙目化刀,將其劈成兩半!又礙著人在跟前,轉過臉來回這家夫人,“您無端端說的哪里話?我怎么聽不明白?什么衛家張家的,夫人別是吃多酒吧?”
那夫人見她大有抵死不認的情態,又瞧莊萃裊胸口起伏不平,心里有數,仍舊退回席上,與人交頭接耳,“這事兒還真是準事兒!我方才去試探莊夫人與范姨娘的口風,兩個人在那里氣得不成樣子,若是捕風捉影的事兒,何必氣惱?”
婦人們益發興起勁頭,好似別人家的丑事,比那妙曲琵琶動聽幾番,一掃周旋半日的勞累,面上聚精會神地議論紛紛,嗤笑連連。
不知怎的,這些不高不低的竊議私語使花綢驀地想起那一年,也是在這烏寶齋的廳內,她滿腹的委屈與冤枉,就是沉默在這一副副錦心繡口里。
好像也是從那一天起,那些投告無門的委屈冤枉,在她腹內釀成經年的一股哀怨,即便捂在心里,也會從不經意地從眼里跑出來。
她遠遠地瞧一眼范寶珠,恰好范寶珠也調目過來瞧她。這回花綢沒避,只是一如她當年那樣,也和軟周到地反對她笑一笑。
沒些時日,這樁秘聞便由這家傳到那家,引來滿京貴婦們相啐相笑。那些笑聲,分明隔得十萬八千里遠,可范寶珠夜里一閉眼,總能聽見,嘻嘻哈哈棉里藏針的嗤笑里,恍過了花綢那雙像在井水里浸過的眼。
彼時她正在鏡前解卸釵環,窗外秋涼黃昏惡,窗臺外頭養了一缸子睡蓮,圓圓的碧葉底下游過幾尾或金或紅的鯉魚,月琴躬著腰,正在外頭撒魚食。
魚唇唼喋得幾如月琴的嘴,“聽這風聲,咱們二姑娘只怕是不中用了,除了將她轉定給衛家,也沒別的法子。只是這事情,我想來有些蹊蹺,別是這衛家在里頭使的壞吧?他們家原就想定二姑娘,不過那邊大太太不答應,才定了大姑娘去的。”
范寶珠鏡中的眼幽深地轉一轉,摘下一只粉碧璽墜珥,“衛家也有可能,更大有可能是咱們家二太太,若不是她煽風點火,這事情只怕還鬧不出去。也有可能,是……”
停頓思索的功夫,眼瞧奚甯老遠地從對廊穿到院中來,還穿著大紅補服未換,胸前是三藍彩繡孔雀,正立地展翅,翩然若風。只是見其大步凜然之勢,范寶珠料想他來也沒句好話兒。
果不其然,奚甯甫入臥房,便橫眉冷對,“我不在家這幾日,在衙門里都聽見了一樁大新聞,還是出在我府上,可有這回事兒?”
范寶珠對鏡斜窺一眼她的影,仍慢條斯理地摘著另一只墜珥,“你不回來便罷了,一回來就只會拿人問罪。我曉得你講的什么事兒,可那日澗兒生辰,滿府里亂糟糟都是人,我有兩只眼,也照看不到那么多去處。”
“你的親侄女兒,在我的家門里做下這樁事,你說與你無干,就是我信,外頭人能信?”
兩側落地罩上掛著藕荷色綃帳,奚甯面冷心硬地撩一下頂上半兜著的幔帳,踅前兩步,正欲吐出什么恩斷義絕的話,就聽見外頭一陣響動。
扭頭一瞧,是馮照妝搖著腰進來。迎頭撞見他,她立時眉開眼笑,“喲,大哥哥在家呢,正好有樁事兒,還說這里講完了,要使個人到衙門里報大哥哥呢。”
奚甯摘下烏紗帽,擰著眉朝簾外頭瞥一眼,見四五個小廝押著一個人候在外頭,他踅步出去,落在榻上,“什么事兒?”
范寶珠亦跟著出來,瞧見這一陣仗,心里只是疑惑,何曾想到有一張天羅地網正朝她迎頭罩來。
第25章 .&
惜奴嬌(一)&
“您的手怎么這么涼?”……
檐搖蒼樹影, 半窗聞松聲,四下好些大理石蓮花燈,還待點亮, 暫且立盡西陽。
屋子里人影疊著人影, 馮照妝迎到榻上去,冷眼朝范寶珠望過來,帶著志得意滿的笑, “不是我要傷大哥哥的體面,可再不說, 這個家,遲早讓人搬空了!今兒馮媽媽到門房上使喚人,不妨撞見這個小廝,懷里抱著一包東西,馮媽媽見他鬼鬼祟祟的,便叫了人將他拿住, 打開他的包袱皮一瞧, 竟然是咱們家的東西。”
說話間, 馮婆子捧上個包袱皮攤在炕幾上, “大老爺瞧瞧,這些燕窩阿膠麝香冰片雪蛤, 都是咱們家的。我打著問他他才說, 這些東西, 是……”
她為難地朝范寶珠瞥一眼, 怯怯抑低了聲,“是咱們姨娘送到蓮花顛,使蓮花顛叫他帶到范家去的,不信, 可以請蓮花顛的表姑娘過來問問。”
范寶珠只覺腦子轟一聲,四下里將人望一望,急步過來捧起那些東西一瞧了半晌,冷笑出聲,“二太太,你想冤枉我也該出個新奇的法子,暗地里使個小廝來說幾句,就說我搬家里的東西回娘家。也真是好笑了,這些東西又不是咱們府里獨有的,外頭大一些的藥鋪子,使了錢就買得著。”
“咱們家的燕窩阿膠一向是太醫院辦的,明眼就能得出來與外頭的差別。”
馮照妝料到她要如此說,由包袱皮里撿起一甕剝好的雪蛤油晃一晃,“再瞧這個,又如何開交?滿京里,賣得上這玩意兒的,不是假貨就是次等貨,又都是成只賣的,只有咱們家,都是宮里太醫院里先剝好拿回來的。”
范寶珠揭了蓋兒一瞧,猶如被人兜頭敲了一棒,只覺頭暈眼花,四處站不住,撫著奚甯的一只膝蓋滑到地上去,眼巴巴地望著他,“老爺,我沒有,我當家這幾年,何曾出過什么差錯……”
話還未全,馮照妝揀了張梳背椅坐下來,撣撣裙上的浮塵搶了話,“快別說,你往日偷偷使莊太太在外頭幫你放印子錢,咱們都睜一眼閉一眼地沒計較,如今竟然往娘家搬東西,我就是再菩薩心腸,也難免要說幾句。”
“我沒有!”范寶珠狠瞪她一眼,接著把奚甯的膝蓋楚楚可憐地晃著,“老爺,這些東西,保不齊是蓮花顛自己送出去的,請表妹來一問便知。”
奚甯被她軟綿綿地晃著,心腸卻又冷又硬。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不是范寶珠送去蓮花顛的,但他半句不提,略微抬袖,“去請表妹過來一趟。”
丫頭往那邊一傳話兒,未幾花綢迤行過來,穿著妃色軟緞掩襟長衫,半罩月魄的裙,像夕陽下,江河粼粼的波光。
進了廳上,她先四下福身。馮照妝什么也不多提,使馮婆子遞過來一包東西,小心問:“表妹,這些東西,你瞧著可曾眼熟?”
花綢婉媚地朝馮照妝瞧一眼,目光清澈如雪光,硬的心腸,卻是軟的笑意,“這是范嫂嫂前些日子聽見韞倩挨了打,身子骨不好,又說我一向與她要好,便交給我了,讓我轉去與她滋補身子的。二嫂嫂,這些東西怎么了?”
那范寶珠聽見,臉色倏紅倏白,朝花綢直瞪過來,“你放屁!我什么時候給你的這些東西,分明是你自己個兒買來栽贓我!”
“大嫂嫂真是說笑,什么栽贓不栽贓?”花綢揀了根椅子,慢悠悠坐下,一抬臉,還是慣常的溫言軟語,“我哪里來的錢呢?就我做活計掙那幾個錢,還不夠添燈油的,怎么買得起這些?”
范寶珠被她瞧得心顫,腦中一幀幀地滑過許多畫面,最終靜止在她那雙冷冰冰的眼上。她站起來,將馮照妝與花綢反復脧著,“是你要害我、還是你?!”
“沒人要害你。”
一扭頭,是奚甯漠漠的臉色,他揮揮手,使人取來紙筆,須臾筆墨成狀,“從此后,你與奚家再無干系,叫丫鬟打點好你的東西,仍舊送你回范家。”
窗戶里涌進來一股秋風,吹得范寶珠臉色巨變,她不知哪里出了差錯,又是誰背地里使壞,或許人人都使了手腳,可她忽然明白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都瞧不上她,是她自己把姿態擺得太高。
少頃回過神來,她冷笑漣漣,兩個纖細的肩笑得發顫,“你敢退我?滿京誰不知道,我一個官家小姐對你情深意切,你眼下要榮升內閣閣員,你就不怕有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到皇上吹吹風?你忘了你當年的戶部侍郎,就險些被名聲所累沒升成?你待妻妾薄情寡義,焉能善待天下百姓?!”
奚甯遽然笑了,將白箋扔在她身上,“你為妾,但我奚家以妻之禮待你,亦以妻之約束你。你無子、偷盜、口舌、不敬尊長、不教子侄,敗壞范家門楣,污我奚家門第。你是官家女,我不發賣你,仍舊退你回范家,讓范家自行處置。傳出去,誰不說我奚甯宅心仁厚?”
在他無情的眼里,范寶珠節節敗退,她將馮照妝瞧一眼,見她面上嗤笑漣漣,又將花綢瞧一眼,她洇潤如霧的目光像一根勒死人的軟線。
最后返望奚甯,他的耳眼口鼻到五臟六腑都是冷的硬的,從不掩飾,從見他的第一面到今天。
她陡地哭起來,孤立無援地站在廳里,斜陽壓垮她的肩,外頭,是螭吻向外,暮垂西山。
誰也聽見不見她的哭聲,她只是個側室,即便當過家,也不過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她在王堂富貴中忘了身份,可所有人都替她記著呢,用嘲諷的眼,或是冷漠的唇。
先是豐年廊外進來提時辰,瞧也沒瞧范寶珠,擦過她徑直走到榻下,“爺,今兒夜里都察院下福建巡鹽的季大人回來,兩位御史大人在家設宴,預備著報稅的事兒。這會兒只怕幾位大人都到了,您也就換身衣裳的功夫,耽誤不得了。”
奚甯拔座起來就要走。馮照妝也匆匆擦過范寶珠,將她半個身子撞得晃一晃,頭也沒回,忙追在奚甯后頭瞻望,“大哥哥,這姨娘退回家去,往后咱們府上的瑣事,該誰來操持?”
滿府里的正經女主子,就只剩得她,原該是當仁不讓的,可奚甯前頭瞥過腦袋來,淡淡推諉,“我眼下有事要忙,等我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