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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則盯住許垂露,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厲:蕭放刀,你既得無闕,為何還把這人留在身邊?與樓玉戈有關的一切隱患都應當剪除,否則尊師與武林盟的犧牲豈非一場笑話?!
蕭放刀沉聲道:樓玉戈已死,他的人頭在斂意門前掛了半月,難道有假?
旁人就罷了,你我難道不知樓玉戈瘋病發作是何模樣?從他劍下僥幸逃生者皆道他有腦疾,發作之際性情大變,不僅變得仁義慈悲,姿態語氣亦如女子,正似鬼魂附體。這位姑娘既已承認她與樓玉戈的瓜葛,我豈能留這妖魔殘魂
許垂露目瞪口呆,她不知道何成則居然可以在覬覦秘籍的宵小之徒與除魔衛道的正義之士二者間轉換得如此流暢,以至于她竟無法分辨這人是在故作矜持還是當真要取自己性命。
而且,她原以為他們說樓玉戈瘋是指此人行事恣意,不講章法,現在看來倒像是真有某些精神疾病,所謂體內藏人是指人格分裂?不不至于隨口胡編都能盲狙到這么奇怪的設定吧。
蕭放刀右臂一振,逞怒劍尖抵在地面一粒碎石上。
亂了,全都亂了。
那些已逝之人怎么料得到如今局面?這本就只是萬般無奈下委曲求全之策,騙局終究是騙局,何成則等不到無闕消失的那一天,他連兒子性命都不顧,又豈會因許垂露三言兩語所轉移自己的存在永遠是武林盟的威脅,由畏懼與傳說堆砌的平衡危如累卵,不堪一擊。
她不是樓玉戈。
許垂露更不是。
何成則觀她神色,欣慰道:蕭宗主是打算清理門戶了?
何盟主,你何須如此?她目含疲色,無論是水漣還是許垂露,皆是因忠心護我才有這些荒唐舉動,你與他們計較,也太失身份。
何成則大度一笑:還是李拂嵐首徒說話透徹,不過許姑娘有句話說的不錯,你我之間,唯有無闕可談,蕭宗主乃女中豪杰,當世奇英,可我不能讓它留在你手上。
為什么?因為我殺了令兄?
不。他抬眼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將無闕看得這么緊,是怕它流傳在外,又養出一個樓玉戈,愈是強悍的武功,愈是該慎擇良主,我為你的堅持感動,但你錯了。
你或許很享受被人誤解枉誣的滋味,舍棄正道、背負人命,明明未做惡事,卻因一本無闕譜受武林盟明槍暗箭、遭我陰謀算計,而你相信自己所為是對的,所以你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蕭放刀劍尖稍轉,冷道:我不會把無闕譜交給任何人,我死之后,它便隨我一起化為煙塵。你認為自己不會比我活得長久,所以等不及?
何成則嘆道:這就是你的幼稚之處,你會死,但無闕不會。
蕭放刀臉色陰沉:它會。
何成則綻開一抹諱莫如深笑意:倘若你當真舍得毀去無闕譜,就不會每年閉關鉆研,苦修無果,還要讓旁人相助了。
蕭放刀右掌收緊,目中泄出一絲錯愕。
何成則居然已看出她未習得無闕,可他想錯了背后緣由世上沒有人相信無闕譜不存在,它曾以汪洋恣肆的姿態闖入灰冷的江湖,乃至無人愿意走出它構筑的濁沉泥沼,因為那不僅是一片森森陰霾,亦是一場瑰麗幻夢。
忠誠的信徒絕不會讓死亡二字靠近自己的神祇。
尤其是何成則這樣最有天資、曾距它僅毫厘之距的巫祝。
蕭放刀駭然自省,如果她不曾得知真相,是否也會像何成則那樣一廂情愿地為它瘋狂?
她短暫的沉默仿佛證實了何成則的猜想。
他用屬于長者的寬和語氣安撫道:你很痛苦,因為即便得到無闕譜,它亦不能為你所用,你將它視作邪惡之物掩藏起來,企圖讓它永遠蒙塵,可是你終究不舍,你挑選了自己信任的弟子作為無闕的試驗者,以期揭開它的秘密,然而水漣與許垂露雖有小得,距真正練成卻差得太遠,他們并不是你想要的
罄然一聲,蕭放刀揮劍斬開足畔一塊臘石,逞怒劍鋒再度揚起之時,其上已開出一朵形如菡萏的烈烈紅焰。
何成則眼底正映著它搖曳的火光,這道悠悠招展的虛影擊碎了他更為虛幻的臆測。
他仍不明白
他不明白蕭放刀既已習得無闕,為什么寧肯將它傳給兩個蠢貨也不愿拿出來與他交易;他不明白這五年來她始終不用無闕、唯獨在現下向他顯露是何用意;他不明白他不可一世的兄長和老謀深算的數位掌門,為什么能允許自己死在蕭放刀手里,為什么會讓她活到現在且用這一抹可笑的火焰羞辱他的自以為是。
那一刻,他呼吸吞吐的并非武人勻暢精深的內息,而是名為嫉恨的砒石鴆毒。
他甚至生出了一個陌生而荒誕的念頭他不再想得到無闕了,他有著與蕭放刀相同的夙愿,他希望眼前的人與無闕譜一起埋入長夜、歸于寂滅。
哦,還是有一些不同的,那便是這場殄絕必須由他親手締造。
冬日非汛期,嘯江亭雖因江流轟然奔瀉之景得名,眼下卻只可見夾壁間的一線枯黃河床,而許垂露卻詭異地感覺到了一種滔滔水浪般窒密而洶涌的氣,它既有流水的漫溢,又有金屬的堅固,更有毒物的陰沉險惡置身其中,仿若身處正被緩緩灌入水銀的幽閉墓室,四肢每挪移一厘,便向無間地獄墜入一寸。
她的五感都似遭到封閉,耳骨發麻,周遭沙沙蟲鳴亦逐漸減弱,眼前一片奇冶眩光,一時竟看不清兩人動作,若無蕭放刀予她的幾分內力護體,恐怕早已支撐不住。
但她確定何成則在見明熾之火后定然受了刺激,否則不可能貿然對蕭放刀出手,她只是不懂何成則反應為何如此劇烈,明明是他腦補太多,見事實非他所想,就要惱羞成怒、殺人滅口嗎?
兩道殘影拖著不知是劍光還是火光的長尾交錯分合,稠纏如蛛羅澆漿,莫說是上前阻止,她就連一句你們不要再打了都喊不出來。兩人捕光掠影、難舍難分之際,許垂露看不出什么異樣,但隨著時間推移,一方的動作忽而變慢,她清楚見到手持逞怒劍、施出明熾的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何成則!
蕭放刀居然把自己的劍交給了對手?!
何成則也如見鬼魅,在以劍抵擋數次攻勢后就將那繞著邪異虐焰的長劍飛擲而出,嘶聲道:你的武功
蕭放刀夷然罷手,任朔風鼓袖:你的猜測并非全錯,我沒有學會無闕,卻不是你想的那種理由。
許垂露見她旋身退至自己身邊,心神終定,忍不住前迎一步。
蕭放刀亦向她露出含寬慰之意的淡笑,甚至展臂輕輕攬過她的肩膀,然而許垂露剛要開口,忽感一陣急猛鈍痛,對方修長雪潤的五指倏然合攏,一記手刃毫不留情地劈在她頸側。
意識渙散前,她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
不僅是我,五位掌門也從未得到無闕譜,它只是樓玉戈留給我們的一則惡毒的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又到了番外回憶殺環節。
(我盡量簡短點!
第92章 .番外:無闕(上)
五年前, 太川。
武林盟斂意山莊、明離觀、竹風派、青戊閣、玉門五派掌門李拂嵐、何成逸、左八孔、杜元冬、施雀五人于十月初九抵達太川,勠力同心,合擊樓玉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