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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戰三日, 終除賊奪譜,五派均有所獲。
依照各派武功特性之異,何成逸持凌鑠一卷, 李拂嵐得明熾, 左八孔得生華, 杜元冬得同塵,施雀得和湛。這亦是他們原定的安排, 賭上性命的死戰不僅僅是為奪無闕譜, 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旁人先捷足先登。
武林盟以這五派勢力最盛, 幾位掌門亦是頗有名望的武林宗師, 此行既是他們的選擇,亦是武林的選擇, 這個結果本是大快人心、皆大歡喜,但當無闕真的到了幾人手中,喜就不成喜了。
因為無闕對人并不公平。
樓玉戈最常用明熾,它也被視為最強的一卷, 李拂嵐武功在諸位掌門間亦是頂尖, 強者得到更強的武學,這是公平還是不公?
四人心照不宣地生出了忌憚之心。
于是,在離開太川的前夜, 李拂嵐至交好友施雀與她秉燭夜談,可惜兩名女子的最后一次閨中密話卻終止于一場合謀暗殺施雀將杜元冬提供的青戊秘藥加在她親自斟好的茶水中,待藥效發作后, 何成逸、左八孔聯手誅殺李拂嵐。
但他們并未找到明熾。
當蕭放刀提劍掠至太川山巔時,他們終于明白素有仁名的明離觀主對于危險并不是毫無所覺,她先人一步將明熾與書信傳給首徒蕭放刀,自己則留在太川承受了同伴的背叛。
四人不懼蕭放刀的復仇,即便他們在與樓玉戈和李拂嵐的搏殺中已消耗巨大、身負重傷,但蕭放刀終究只是李拂嵐的一位弟子,天資穎絕、根骨奇佳又如何,她能與四位掌門匹敵么?
在明熾之火重燃前,他們保有這樣的自信。
然而,無人能料到數日之內蕭放刀便習得明熾,為師報仇。那日太川降了大雪,將眾人尸骸掩藏在一片慘白之下,蕭放刀帶走的東西唯有樓玉戈的人頭和諸派掌門的信物。
它們足以證明她是這場混戰唯一的勝者。
這是絕情宗宗主的故事。
實際上,故事并不總是由勝利者書寫,至少對蕭放刀而言,這故事的執筆者是李拂嵐、何成逸、左八孔、杜元冬、施雀,甚至是樓玉戈,唯獨沒有自己。
那么,她是什么?
幾年前,蕭放刀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后來,她想明白了一些,她是他們挑選的墨錠,被碾碎、研磨、摻水,然后被肆意揮灑、被裝裱收藏、被或褒或貶地品評估量,最后成為一幅傳世之作。
贗品的制作者是欺世盜名的騙子,但筆墨往往無辜,可惜,她這塊墨心甘情愿,所以,她亦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這場騙局的共犯。
我、我怎么又來了?
樓玉戈一雙赤目忽而清明,右手亦脫力棄劍,任血氣漫溢的抽腸劍隨意滾落在地。
五人悚然而驚喜地發現這魔頭狂性大發時竟舊病復萌,這對他們而言可謂是不可錯過的絕妙良機,只是他們才受樓玉戈重創,如無十足把握,仍不能輕舉妄動。
何成逸撐起半跪的身體,試探問道:你可還記得自己方才所為?
樓玉戈伸出手,剛打算去按自己額頭,卻發現手上盡是血污,一時瞪大雙眼,嫌惡地在衣袂上奮力抹去:又在殺人?!他他真是死性不改
面前的樓玉戈性情大變,不僅沒有前刻的滿身殺氣,神情動作竟似一位受驚少女裝在這兇煞青年的軀殼之中,分外詭譎森然。
何成逸見她沉溺于自己的驚詫情緒,全不顧旁人所言,不知該氣該笑,便又出聲提醒:樓玉戈你究竟還要不要動手
對方這才回神,低頭去瞧何成逸等人的面孔:你們是五派掌門竟都已到齊了?這里是太川?
李拂嵐目色微沉:看來他還未完全喪失神智。
樓我用無闕譜誘你們來,你們就真的來了?樓玉戈不可置信地發問,你們敵不過我,來亦是平白送死,他我就是想讓你們死絕才將你們聚到這里的。
即便力不能支,五人也對樓玉戈輕佻無知的諷刺怒不可遏,他們才被他重傷,又要被這不知從何冒出的魂魄指著鼻子明罵愚蠢,像是他們遍體鱗傷皆是自己往他劍上撞出來的一樣。
李拂嵐垂眸冷道:縱是萬死,我等亦會赴約,不為其他,只為閣下斃命的一線可能。
樓玉戈面色一頓,低聲道:我沒想到是我的錯。若我今日殺了你們,就再沒人能制得住我了。
他長嘆一聲,彎腰拾起抽腸劍。
眾人登時警覺,何成逸勉強站起,將其余幾人護在身后:你不是他,既然尚未泯滅天良,何不留我們一條生路?
樓玉戈卻是搖頭:只要我還活著,你們早晚要死在我手上,現在放你們走也沒用。
施雀捂胸嬌叱:那我也寧肯晚死一刻!
樓玉戈聞言一愣:我、我沒說要殺你們啊。
左八孔苦笑:不殺我們,又不肯放人,你莫非打算自戕成全我等?
樓玉戈皺眉盯著自己手中長劍:我本有此意,但我恐自己下不了手,不知你們有沒有不那么痛的死法?
眾人毛骨俱悚,難辨這瘋子所言真假。
他現在看起來是真誠求死,但誰知這是不是他假意作誘,若真有人對他出手,會不會被他一劍斃命?
五人皆沒有動。
算了,我自己來吧。他用劍尖對準自己的左胸,但持劍之手顫顫巍巍,顯然未下決心,不住小聲囁喏,萬一死了之后回不去怎么辦但待在這鬼地方簡直生不如死,早點了結早點了結。
且慢!何成逸走近一步,緩聲道,樓玉戈,你既已自愿求死,便是主動認輸,還請依約交出無闕譜。
樓玉戈皺起眉頭:我方才都說了,無闕譜只是我用來引誘你們上太川送死的,世上哪有什么無闕譜?
何成逸臉色一變:你在戲耍我們?
不是我,是唉,我為無闕譜造勢,就是要江湖大亂,永無寧日,若你們真為這門神異武學互相攻訐殘殺,才是落入我的圈套了。
他三言兩語,輕巧道破天機。
李拂嵐以劍拄地,素來沉靜威嚴的眼眸竟涌出兩行清淚。
施雀仍不死心,追問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沒有無闕譜,你的武功又是從何而來?
樓玉戈甚是懊喪:我的武功乃是自行領悟,天上地下唯我可用,即便我殞命離世,也無法傳給旁人。
為什么?
因
樓玉戈的聲音斷在冷劍入軀的悶響里。
他死得十分突兀,他來不及錯愕,也來不及痛苦。
出劍的是李拂嵐。
她面沉如水,澹然拔劍回鞘。
世上不存無闕,請教諸位掌門,此行回去,當如何給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