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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在幽州住的是顧景吾外放后臨時置辦的產業,位于福隆大街,距離藩司衙門只三條街。五進帶花園的宅子,雖比不上京師里永昭侯府的氣派,卻也相當可觀。
進大門是第一進,九間的倒座房,用于男仆起居,廚房、雜洗房等也設于此。
穿過儀門是第二進退思堂,仍舊算做外院,給顧景吾用作外書房及會客。
第三進是顧景吾夫婦居住的梧桐院,因院中生有一棵百年梧桐樹而得名。正房共五間,用作顧氏夫婦起居,東廂是顧景吾的內書房,西廂則給寧氏用于會客。
這一進東邊帶兩個跨院,分別給顧松、顧楓居住。他二人如今都還在求學的年紀,一并就讀于寒山書院,平時也都住在書院里,十日才得一日休沐,甚少在家。
第四進則是顧嬋的居所,名為晴嵐小筑,與梧桐院同樣規格。顧嬋雖是女子,無需掙前程立功業,但世家貴女于才學一事上的要求絲毫不遜于男子,顧景吾專門為她聘請了老師教授禮、樂、書、畫,因此東西廂分設為書房與琴房以供使用。
晴嵐小筑東臨花園,園中種有大片臘梅樹,更有一處人工開鑿的湖泊,湖中滿種芙蕖,冬賞梅花夏賞荷,再加亭臺樓閣仿照江南園林建制,無一不精致巧妙,便成了此宅最大的亮點。
最后一進是后罩房連一個跨院,跨院別稱素心齋,供顧嬋的老師云蔚夫人居住,三間后罩房則分給粗使女仆使用。
顧嬋穿過鉆山,檐廊下迎面碰到提著剔紅食盒的鄭氏。
鄭氏看到她,笑瞇瞇招呼:“嬋姐兒,來給夫人請安么?”
顧嬋規規矩矩的福了一福、低眉斂目地答一聲是,見鄭氏面上略現詫異,忽然回過味兒來,這會兒鄭氏只是梧桐院里小廚房的管事,還不是自己的繼母呢,她這樣恭謹豈不是叫人笑話。
話說從頭,顧家初到幽州時,只有護院和近身照顧各人起居的一眾丫頭是從京師侯府里帶來的,其余皆是新人。顧家管事做事謹慎,是以不會有任何差錯,唯其一樣是顧嬋和寧氏母女吃不慣新廚子做的菜,不到一個月里前前后后換了五個廚子仍舊不能滿意。
當真不是廚子不夠好,只是本地人做江南菜式,風味上多多少少總差了那么一點,平常人根本吃不出,偏生她兩個嘴刁。也并非她們存心為難,只因母女倆一個是國公府幺女,一個是侯府嫡長孫女,俱是自幼千嬌百寵長大,衣食住行上從沒受過半點委屈,再是待人寬和,此事上也將就不來。
顧景吾只好請衙門里眾人推薦能做地道江南菜式的廚子,不幾日,檢校鄭懷恩便領了胞妹鄭氏前來。
鄭氏曾嫁在寧波大族,后夫家家道中落,丈夫又早逝,生活無所依旁,于是帶著女兒投靠兄長。鄭懷恩的妻子吳氏為人斤斤計較,丈夫才是個九品官,俸祿本就少得可憐,家中養多兩個人支出添了小一倍,令她心疼不已。況且鄭氏的女兒漸漸長大,日后出嫁總要備嫁妝,又是一筆大數。吳氏不愿出這筆錢,于是愈發刁難鄭氏母女,總盼著讓兩人自己知趣離開。
鄭懷恩頗有些懼內,但又不忍胞妹孤苦飄零,于是想到將她介紹給上鋒家中,無論如何總是憑自己能耐有所進項,既可免遭吳氏苛待,又可攢下梯己,將來益及女兒。
顧嬋母女兩個對鄭氏的手藝十分滿意,寧氏專在梧桐院里添了小廚房交由她打理。
至于寧氏去世后,鄭氏如何成為顧景吾的繼室,其中細節顧嬋并不清楚,只知他調職回京時帶了鄭氏母女同往,并在京中辦了喜事。
所以也怪不得顧嬋,她先是在病中,之后雖說好了,寧氏總怕她再著涼,輕易不許她出屋子,到過年,鄭氏得了幾日假期回家中與女兒團聚。今日是顧嬋回來后第一次見到鄭氏,不自覺地就拿出了前一世里習慣的態度。
錯已犯下了,后悔也沒用處,她只好連忙找補,道:“鄭媽媽,你給娘做了什么新鮮吃食?”一壁說一壁不忘緊盯著那食盒,好在她年紀小,盡管天真無邪,做出一副饞相也不算丟人。
鄭氏道:“夫人早起說身上乏,沒胃口,便做了幾味開胃的小菜送粥。”
顧嬋聽了,只覺心里咯噔一聲,陰沉晦暗更甚過今日天氣。
進到屋內,顧松和顧楓也在,都板正的坐在外間榻側靠背椅上陪寧氏說話。
顧嬋不管不顧地撲到寧氏懷里,帶著哭音撒嬌道:“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璨璨給你請大夫去。”
寧氏好笑道:“哪有那么嚴重,不過頭重想睡,怕是這幾天四處串門子累著了,歇歇就好了。”
顧嬋抬頭細看,見寧氏面色紅潤并無不妥,總算稍微放心一些,還想再說點什么,想一想又忍住了。
待東次間里丫鬟擺好飯,兄妹三個陪母親一起用了早膳,顧松約了詩社的朋友便先行離去,顧楓和顧嬋又陪著寧氏說了一陣話。
出了門,顧嬋一路蹙著眉想心事,下臺階時顧楓忽地腳下打滑,狼狽地摔在雪地里。
“噯,你怎么回事啊,路都不會走了么?”顧嬋忙去扶他,眉頭皺得更緊。
顧楓這一摔半真半假,真是確實打滑,假卻是他習武,這一滑本摔不著他,不過看顧嬋心情不好,他講了幾個笑話都沒有反應,于是出了下策故意出丑逗她開心。
誰想到顧嬋完全沒領情。
顧楓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沾的雪,直話直說道:“我沒事啊,倒是你,干嘛哭喪著臉。”
顧嬋看看他,欲言又止,回頭看看寧氏屋里,伸手拉了顧楓衣袖拖他到晴嵐小筑,支走了屋里的丫鬟,將寧氏生病的事情化作昨夜的噩夢講給他聽。
“就為這個?”顧楓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夢而已。”
“可是今個兒一早娘就病了,跟夢里頭一模一樣。”顧嬋道,“夢里頭能救娘的那個大夫,我們請爹爹派人先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顧楓搖頭道:“爹最憎神鬼之說,就憑一個夢,他才不會理你。”
顧嬋小臉一垮,她也知道。
她無奈嘆氣:“那你說還能怎么辦呢?我就想求個心安么。”
單靠她一人,實在想不出既不告訴父親又能請回蕭鶴年的辦法。顧楓平時多在外面行走,認識的人多,這才想試試同他商量,畢竟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顧楓道:“辦法小爺有的是。不如咱們打個賭,我能給你把這事解決了,從今往后你乖乖叫我做三哥。”
顧嬋一怔,沒想到這當口兒他還惦記這個。
顧楓催她:“哎哎,不說話小爺走了,事情多著呢,不得空陪你小姑娘家家的玩啊。”
說完了又斜著眼覷她反應,看她還愣著,心里頭不斷嘀咕:打小兒就覺得她傻,沒事兒跟爺們兒爭什么大小呢。爭贏了又怎么著,當姐姐有什么好,那得事事謙讓、伺候弟弟。做妹妹就不同了,上頭兩個英明神武的親哥哥把她捧在手心里,那還不要什么有什么。所謂有福不會享,腦子里頭沒算計,說得就是眼前這位了。
顧嬋哪知道他想什么,猶猶豫豫道:“你先說說是什么辦法。”
顧楓清清嗓子,嘚瑟道:“上元夜里花燈會,慣例是城門不閉,出門賞燈時找個由頭甩下丫鬟小廝,雇輛馬車,連夜出城趕路,要是安排得巧妙,等大家發現時我們已經走出百里路了。”
顧嬋訝然道:“我們?我也去?”
“當然。”
顧楓一心要顯示自己的能耐,當然不能少了顧嬋做觀眾,況且他也不覺得帶上她跟只有自己區別多大,不外乎是她不會騎馬需坐馬車,走得慢些。她說夢里的大夫住在任丘,幽州距任丘三百里,若是他自己快馬加鞭,一日足矣,換了馬車走上兩日,最多不過三日,打個來回五日足夠,簡直不能再輕松容易。
“就我們兩個嗎?”顧嬋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