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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家?仲家還不是陛下——”薄安冷笑,“我現在倒開始懷疑,小仲將軍來提親,到底有幾分誠意。”
薄昳一怔,“父侯的意思是……”
一道僅僅十三字的詔書,一夜之間傳遍了長安城,滿朝金紫,駭然變色。
皇帝沒有給薄暖安排住處,也不讓她回家。他在看文書的同時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好像生恐她逃跑。
她將燈挑亮了些,他面前的奏簡堆積如山,仿佛永遠也看不完。她數著更漏,心中想,若是永遠也看不完該多好……
他看得很慢,批得很慢。春夜里,他的手冰涼。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梁國的時候,各懷著戒備和猜疑,又始終能相互陪伴。他在看書,她在研墨,風里是他衣袂里的蘇合香。
白天的一切混亂到得此時好像全部都無足道了。她忽然覺得他是那樣勇敢的少年,如果不是他一定要耍賴,她或許永遠也不會發現,其實,她是真的不愿意離開。
只是他和仲隱這場戲,未免演得太真了……
真得讓她不能相信。
顧淵側過頭來,看到薄暖已是昏昏欲睡,不由嗤笑,“累了么?”
薄暖一手撐著頭,聲音散漫地道:“陛下在梁國時,過了夜半總要睡的。現下都雞鳴了吧……”
顧淵失笑,“怎么可能!”雙眸又微微瞇了起來,眸光燦燦,“‘女曰雞鳴’,你在催促朕?”
她怔了一怔,她催促他……作甚?然而聽他說到《女曰雞鳴》這首詩,她的臉倏地一下躥得通紅,別扭地轉過了頭去。
顧淵卻不看她,一邊批著奏簡,一邊促狹地念誦著:“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她低聲道:“周夫子說了,這是賢良夫婦相互勸誡,沒什么意思。”
“是么?”顧淵低低地笑了,“朕記得你過去最善歪解詩書,怎么這篇就聽夫子的話了?”
“我沒有……”
“女人說:快起來,雞鳴啦!男人說:還沒呢,才剛到旦時。女人說:你且起去看看那夜空,晨星都亮啦……”
薄暖回過頭來,看見他一雙眸子,正燦爛得像那天明之際孤獨的星,笑意在其中流轉,仿佛夜空也隨著一同旋轉一般。她頓了頓,心中默默念著這首詩。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有這樣的星空,誰還愿意貪睡呢?
——她突然一凜,“陛下又開玩笑!”
他正色道:“我何時開玩笑了?”
她道:“這首詩說的,分明是,分明是起床……”她滿臉飛霞,“并不是入睡啊!”
他大笑起來,半晌方停,仔細地注視著她,“阿暖,你到底是聰明的,還是傻的?”
她囁嚅:“我尋常總不傻的……”
“是啊。”他深深吸了口氣,“你尋常聰明得過分了,偶爾傻氣一下,朕還覺得有趣。”轉過頭去,“你明日先回府上,等著朕來娶你。‘天子娶婦,當明慎聘納’,是不是?”
薄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了。總之她醒來的時候,竟然是躺在宣室殿的雕龍大床上,驚得她一下子坐起了身,圍屏外立刻有宮婢恭恭敬敬地道:“女郎早,可需奴婢服侍女郎起身?”
“不必了。”她穩住了聲線,低頭,發現自己外衣都沒有除,就這樣囫圇睡了一夜,心中舒了口氣。她心亂如麻,仍強迫自己去思考如何應對眼下局面,一邊有條不紊地洗漱沐浴,更衣用膳……
沒有看見顧淵。
她問那宮婢:“今日可有早朝?”靖廷五日一朝,她記得今天不是朝日。
“回女郎,今日是特朝。陛下要冊封女郎,命今日朝議。”
她驚得險些摔了銀匙,終歸是端住了,沒有在下人面前露出破綻。她所熟悉的顧淵,確實是即說即做、雷厲風行的性子……昨日剛下了詔書,今日就要議她的尊位;那是不是明日就要授印冊命了?
他做得這么快,好像生怕慢了一步,她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子臨……一向是個有決斷的少年。她將銀匙一下下漫無目的地在漆碗里畫著圈兒,一邊的宮婢輕聲報說:“女郎,陛下給您留了一封書。”
她拿過來拆開,只是一方木牘,被他包了好幾層封檢,仿佛十分機密似的。木牘上的字跡冷硬而鋒銳,墨痕猶新,像冷雨過后檐下的水滴——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這樣大膽的話,這樣熱烈的話……是啊,他一向是這樣無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云所顧忌地橫行在她的世界里的,他從來不隱藏。
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小心翼翼是多么辛苦。
他只會把自己所能給她的全都給她,他高興這樣做便做了,他說要與她白頭偕老,還毫不在乎地拿曾經送她的玉佩和白雁來戲謔她……
她伸手輕輕觸碰木牘上的墨字,低低罵了一句:“無恥!”可是長睫一顫,竟落下一滴淚來。
大正元年三月七日朝議,冊廣元侯女為婕妤,賜居未央宮宜言殿。
朝堂上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煩得顧淵徑自往廷尉獄去了。一道道牢門打開,顧淵皺著鼻子走了進去,看見仲隱正翹著腿抓飯吃。
顧淵都不愿意往里走了,“莽夫。”一聲冷哼。
仲隱抬起頭來,看見是皇帝陛下一身嶄亮黃袍,挺拔地立在這黑暗的地方,咧嘴一笑,眉宇桀驁,“怎么,還是來了嘛。”
顧淵道:“朕只是來告訴你一聲,阿暖如今是朕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