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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隱面色一變,倏忽搶至牢門前,顧淵又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意思?”
顧淵冷笑,“她是個實心眼,為了救你,把自己賣進來了。”
仲隱一怔,旋即搖頭,“我不信。我跟她沒有分毫交情。”
“你跟她沒有分毫交情,不還是為了你父親的前程去向她提親了么?”顧淵冷冷地道,“仲隱,朕真是高看你了。只逞小智,胸無大勇。”
仲隱歪著腦袋,笑睨他:“那陛下說說看,怎樣才是大勇?要像陛下這樣忍辱負重多少年,才算是大勇?”
顧淵靜了片刻,復道:“她來找朕,是勸朕善待老臣。”
仲隱道:“我父親?”
顧淵點了點頭。
仲隱張了張口,“我父親——我父親曾經和薄氏——”
“不錯,你父親不知彈劾過薄氏多少本子,天下人都知道仲家與薄氏不對付。”
“那她還為何——”
“她很久以前騙過朕,她說自己與薄氏毫無干系。”顧淵慢慢道,“如今朕卻在想,她或許沒有騙朕。她身上流著薄氏的血,可是她心里到底向著誰,沒有人知道。”
仲隱撓了撓頭,“總之她勸你善待老臣沒有錯。”
“今日朝議,朕已封她為婕妤。”顧淵笑了笑,“說起來,還真要感謝你的順水推舟。”
仲隱看他一眼,年輕的君王,雖然羽翼受制,卻仍是滿懷信心的樣子。仲隱輕輕嘆了口氣,“我并沒有順水推舟。陛下知道,我是真心想娶她的。”
“朕知道。”顧淵已舉足離去,飄來的話音里猶帶著笑。仲隱聽見他對外間的廷尉吩咐了一句:“放他回家,閉門思過。”
仲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黑暗之中,一切都虛妄得不可辨識。他卻看見了一雙眸子,帶著氤氳的霧氣,配在一張優雅美麗的容顏上,便平添了幾抹哀愁。
☆、第35章 順水推舟
詔書特下,中常侍馮吉慢慢收攏了帛書,道:“請女郎先回府待命,宮中還需準備些時日,便會接女郎入宜言殿來了。”
薄暖打量著這個波瀾不驚的老宦官,想起顧淵曾經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怎么如今還留他在身邊?她行禮接旨,便隨馮吉往宮外去。
然而還未走出宮,半途上卻被太皇太后身邊的鄭女官截住了:“太皇太后請女郎往長信殿敘話。”
薄暖覺得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邁得很不真實。宮墻很高,暗紅色,有斑鳩自墻后竄出頭來,撲騰著笨重的身子飛往那青灰色的天空。雖然飛得很低,但也已然比她要自由得多了。
長樂宮位于未央宮之東,殿閣林立,簇擁著中間的長信殿。薄暖邁進去,低頭只能看見云水紋的黑磚,在她衣裙下若隱若現。面前就是這個王朝最高貴的女人么?就是帶給她和她全家無上尊榮的女人么?她在權力中心已經坐了近三十年,她突然召見自己,是要跟自己說什么呢?
薄太皇太后看著這嚴妝正服的女孩謹小慎微地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眸光愈加深了。本來薄氏女兒甚多,并不見得一定是她;但一來她的父親是薄安,是帝王師,二來她與皇帝有舊,皇帝二話不說扣她在宮中冊封了她,那便自然是一千一萬個順水推舟。
“阿暖,是吧?”薄太后微微笑了,揮手屏退旁人,一臉慈愛地去拉她,“不必行禮了,都是自家人,沒的生分。”
薄暖被她拉到了席前來,安靜斂首。薄太后端詳著,這副容貌生得端麗大氣,看相是個鎮得住中宮的,只是一雙鳳眼微微上揚,未免美得太過,倒似禍水。然則這性情,沉默得過分,半天也不說一句話,看起來戰戰兢兢的,也不知是沉悶稚拙還是深藏不露?
“老身聽聞阿暖昨日宿在宣室殿里?”寒暄了幾句,薄太后單刀直入,眼角犀利地抬起。
薄暖好像早已預料到她會如此發問,靜靜回答:“是,孫兒前些日子入宮有事,孰料后來宮門關了,不得已只好宿在宣室殿。”
薄太后笑起來,“陛下那副花花腸子,你倒不必瞞我。他耍了些手段賴著你,是也不是?”
薄暖臉頰飛紅,“陛下也不是……”
“阿暖啊。”薄太后輕輕拍拍她的手。年輕人的手瑩潤白皙,不似她的,已枯槁成橘皮。“你與陛下也算青梅竹馬,陛下還未選采女,便先納了你入宮,來日不論陛下還有了誰,都橫豎越不過你去——你心中當有個底。”
這話的意思,是保她做皇后了?
薄暖的手心一顫。太后感覺到了,抬眸,不動聲色地打量她的表情。她于是掩了眸,擺出一副木訥無知的樣子,輕聲道:“孫兒省得了;然而孫兒曾入奴籍,陛下也是太抬舉孫兒了……”
“你如今是廣元侯的嫡女。”薄太后長眸微凝,“再沒有比你配陛下更名正言順的了。”
她俯下身去,“是……孫兒明白了。”
臉都紅透了,心跳卻一拍拍地慢了下來。她安靜地等待著太后后面的話。
“阿暖,你是薄家的女兒,縱然你父侯過去有對不起你們母女的地方,他如今也在竭力補過了。”薄太后微微嘆了口氣,“他前年剛剛聽聞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人還在我的宮里,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許多年前的陳年舊事,老身不好與你說,總之你父侯不得已的地方甚多,你要體諒他一些,明白么?”
“是。”她應了一聲,“父侯對阿暖盡心盡意,阿暖不是白眼狼,心里明白的。”
“這世上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家人。”薄太后閉了閉眼,又睜開,“當年老身還未當上皇后時,曾險些將命交代在這里,是靠了娘家人才脫了難,你知道這個事情嗎?”
薄暖微驚,“孫兒不知。何人有這個膽量?”
“自然是那時候的皇太后了。”薄太后笑了笑,“當年老身還不過是個小小長使,卻有了先帝,是長子。中宮是太后的家里人,始終沒能生養,便對老身的孩兒起了心思。那日先太后召我,也是這樣陰惻惻的天氣,先太后將老身拖到后身屋里,便叫那些狗蒼頭持杖過來……”
薄暖愈聽愈是毛骨悚然,“這些人,沒有王法!孝欽皇帝在哪里?他不出來做主的么?”
“他?”薄太后忽然冷笑一聲,“帝王之心,哪里是生死之際能指望的?幸好老身當時留了個心眼,讓崇文侯順道來請脈。崇文侯當年是個小小太醫丞,請脈也是他分內事,老身可不是要拖他下水,但他機警,立刻去尋來了陸大人……”
崇文侯是太后胞弟,是薄暖的叔祖父,如今已過世了;故事里的陸大人卻不知是誰,如此算來當是薄暖的祖輩了,或許正是先陸皇后的生父陸錚也未可知。薄太后說得快,薄暖不動聲色地聽著,事情經過聽起來極恐怖,好在有驚無險,她輕聲道:“那后來呢?”
“后來這事情鬧大了,先太后也遮不住,孝欽皇帝一怒之下廢了中宮。”薄太后慢條斯理地道。
薄暖不禁一顫,抬起頭來重新打量這個沉靜如水的老婦。為了如今的身份地位,她忍耐了多少,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這是先朝秘辛,亦是靖室丑聞,她這樣說與自己聽,又是什么用意?
“你是個幸運的孩子。”薄太后嘆了口氣,“娘家強勢不說,夫君對你也不錯。兩下里敦睦是最好,就算不和,也不致出什么大事。阿暖,老身是心疼你的啊。”
最后一句話說得懇切,沾了些對自己身世的感懷,薄暖終于心軟了。這個姑祖母頭腦清醒,大權在握,又對她這樣和藹慈祥;她不禁要想起父親,想起兄長,他們對自己,也都是這樣溫柔平順的辭氣,從來不為難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