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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愁云慘淡,不知如何是好。劉氏倒是賢惠,里外操持,還安慰老兩口子:“爹娘不必擔心,大哥犯的不是死罪,終有回來的一天。大哥不在,媳婦伺候二老,拉拔妹妹。”
彼時的宋桃兒,被這一樁樁事砸的頭暈目眩。并沒有人怪罪她,但看著唉聲嘆氣的爹娘,眼下一片陰翳的嫂子,她只覺得家中這一切的災禍都是自己招來的,畏怯恐慌,惶惶不可終日。
便在這個當口上,靖國公府卻忽然派人過來傳了消息,說府里老祖宗還記掛著早年間定下的親事,如今子女們都已成年,該備辦婚事了。又說,這是老國公爺離世前,最牽掛的一件事,還是早早辦了,莫使他老人家九泉下不寧。
原本,宋家老兩口都不是什么趨炎附勢之輩,當初也是因著老國公爺執意相邀,四時八節方有些往來。打從老國公爺不管家事之后,宋家便也不曾登門拜訪過。而靖國公府那邊,好似也樂得斷了這門窮親戚。
這個節骨眼上,靖國公府忽然派人前來商議婚事,實在令宋家人驚詫莫名。
饒是如此,宋大年本也是不愿閨女嫁到那高門大院里去的。但桃兒的娘劉氏,心思卻松動了。宋桃兒在清泉村名聲掃地,她定要讓閨女風風光光的嫁入公府門第,讓所有人都瞧瞧,她閨女不是嫁不出去,還比誰都嫁得好,嫁得高!
兩口子為這事爭執不休,便問宋桃兒自家的主意。
宋桃兒惶恐不安,六神無主,她很怕國公府里那些不拿眼睛看人的貴婦們,更怕那個總對她惡言相向的二少爺。
然而,家中這場禍事,是因她而起的,她沒有后路,也不能退縮。
她答應了這場婚事,有靖國公府出面,官司很快了結,宋長安被放了出來,那羅千戶亦被罷免了官職。
嫁入靖國公府大約一年左右,嫂子趁著節日過來瞧她,悄悄跟她說起,官司是贏了,但羅家還是緊鑼密鼓的把羅雙雙嫁到了王家。二人成婚還不到半年,羅雙雙就生了個大胖兒子。想來,這兩人是早已暗度陳倉,羅雙雙更是未婚之身便珠胎暗結,才如此急不可耐。
宋家所有的不幸,甚而她那樁不情愿的婚事,一切的起因都在眼前這對男女身上!
宋桃兒垂首,憑著額前碎發掩去眸中的冷光。
她做錯了什么呢?憑什么被欺負的人是她,而最終不得不去收拾這一切的人又是她?!
宋桃兒立在湯鍋跟前,任憑鍋中的熱氣熏蒸著那張嬌俏的小臉,平添上了一抹媚紅。
她輕咬菱唇,默然不言,一手還握著湯勺,無力的垂下,這幅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倒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王大海只覺得胸口一熱,撒開了羅雙雙的手,上前一步,急切道:“桃兒,不、不是的,我今兒本是要同你一道來的,只是鎮子上有些雜事兒要料理,所以才……桃兒,你莫怪我,我卻才從成記點心鋪子買了兩斤金玉糕,本說回去就給你的。”說著便揚了揚手,果然提著一摞油紙包。
宋桃兒沒瞧他一眼,只是將頭低的越發狠了,細細說道:“王大哥有什么念頭,直說不妨,只是不要欺瞞我才好。前兒曹大娘到我嫁來,同我娘商議你我的事,我還唬了一跳,想著你我原本也沒什么道理,曹大娘怕是誤會了什么。原來,王大哥早已在鎮上結識了這么一位姐姐。”
她這一番話,便是當著一眾人的面,將她和這王大海之間的干系甩了個干凈。這意思就是說,她同這王大海甚事也沒有,是王家自己上趕著要結親。日后,王家再鬧出什么幺蛾子來,那都是他自家門內的事兒了,與她宋桃兒全不相干。
原本,宋家父子兩個見著王大海與這妙齡女郎一處說說笑笑,游街串巷,便窩了一肚子的火。他黏著桃兒的事兒,在清泉村可是無人不知,他娘甚而前不久還來家里商議親事,這家伙竟然背著大家伙在鎮子上偷吃!
本還怕桃兒傷心,這爺倆才悶聲不吭,待聽了宋桃兒的話,曉得她是要甩脫干系的意思,宋長安當即上前一步,大手一揮,將王大海推了一把,橫眉怒目的喝道:“我把你這臭廝,往日里看著也倒是個忠厚老實的面目,倒原來兩面三刀!你趁早死心,我家妹子不是什么不干不凈、低三下四的女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把鏡子照照!”
這一席話,直沖了羅雙雙的腸子,將她氣的七竅生煙。
她與這王大海是在鎮子上的私塾里結識的。那私塾是一對秀才夫妻開的,秀才管男學生,秀才老婆管女學生,大家平日里隔墻讀書。這青年男女混在一處,難免就有些風花雪月的故事,饒是有那么一堵墻也不中用。羅雙雙便看中了這王大海容貌出眾,又頗能讀書,很得先生賞識,說他大有可為,便串通幾個女伴,三兩下將他籠絡到跟前。
羅雙雙亦私下打聽過,這王大海在鄉下是個有個相好的姑娘,但她自負是千戶小姐,怎會及不上一個鄉下村姑,莫說他們兩個尚未定親,便是定了親,叫父兄拿出些手段來,不怕擺不平她。
她倒不曾想到,兩人竟能在這逸陽鎮碰上。
這村姑干著個賣面的下賤行當,滿身的油煙味兒,大伙兒卻跟中邪一般,眼珠子全盯在這村姑身上。偏生這天殺的王大海,見了這柴火丫頭,好似自己死了,兩只眼睛再看不見旁人。
又聽得那村姑的兄長滿口“低三下四的女子”牽著頭皮叫罵,羅雙雙哪里受過這等氣,頓時尖著嗓子叫道:“你罵哪個?!”
這會子功夫,除了面攤子上吃飯的食客,又圍攏來許多看熱鬧的路人。大伙聽了半日,大約已明白過來,那叫王大海的小子吃著碗里瞧著鍋里,鄉下本有相好的姑娘,又在鎮子上勾三搭四。這羅雙雙也不知廉恥,一個未嫁的女兒,偏要和這鄉下小子嬲在一起。如今竟越發不顧體面,和人當面吵鬧起來。人沒指著鼻子罵,自己倒送了上去,這可不傻么?
眾人掩口偷笑,只聽宋長安啐了一口在地下:“哪個上來認,我便罵哪個!”
他當真是火發了,竟敢這樣欺負他妹子!
第五章 金玉糕有個說辭,叫做金玉良緣……
宋長安燒了半日的火,雖是早春天氣,亦出得一身大汗。他將棉袍脫了,只著一件短衣褂子,赤著兩條臂膊。他是個在鄉間常年下田做農事的漢子,身子魁偉結實,遍體的肌肉之中,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精力。
這在鄉下,都是鄉間地頭的常景。然而那羅雙雙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幾曾見過這等場面,猛然見了個精壯的漢子摩拳擦掌的瞪著自己,唬的臉色煞白,連連后退了幾步,縮在王大海身后,定了定神,方嚷叫起來:“你這廝,光天化日,莫不是想行兇不成?!我卻告訴你,我爹爹可是這鎮子上的千戶老爺,莫說逸陽鎮,便是京城里的官爺們,都有些門路浸潤。你若敢對我無禮,京城衙門須饒不得你!”
她這番話落,眾人皆腹誹道:你不自報家門倒也罷了,如此一番吵鬧,這千戶老爺的臉面算被你這不知檢點的女兒丟干凈了。
宋長安聽了她這番威脅之言,哼笑一聲:“羅千戶當真是好教養、好家風,縱容著沒出嫁的姑娘和野漢子混在一處,出來拋頭露臉。這鎮上的小姐果然跟我們鄉下的姑娘不同!”言至此處,他忽的怒目厲聲道:“你要同我見官,那正好,咱們就去京城衙門請官爺們評一評。這前腳上人家里提親,屁股一調就去鎮子上黏人家姑娘的,這世上可有這個道理!”
羅雙雙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她原就自知理虧,只是從沒把宋家放在眼中,不曾想今日短兵相接,這鄉下人竟這般難纏!今日她是為了和王大海鬼混,從女學中私自偷跑出來的,身邊一人未帶,倒也真恐這鄉下人發起狠來,自己要吃虧。
她平日里仗勢欺人慣了,此刻無勢可仗,一時沒了主意,忽想起什么,扯著王大海嚷道:“王大海,你之前說過要娶我的,怎么你家中又去這村姑家里提親?你戲耍我不成?!”話未完,又一眼瞥到他手中提著的點心包上,氣越發不打一處來:“這點心,你原說買給我的,如今見了這村姑,又要拿去討好她?鄉下的柴火丫頭,也配吃成記鋪子里的點心!”嚷罷,她兀自不覺解氣,將那點心包自王大海手中劈手奪過,丟在地下,又踹上幾腳,仰頭看著王大海。
原來成記點心鋪里的這金玉糕有個說辭,叫做金玉良緣。鎮上人家有喜事,便買去討個好彩頭。此外,便是未成婚的小伙子,買了送給心儀的姑娘。
王大海買這點心,本也有討好羅雙雙的意思。然而撞見宋桃兒之后,耳里聽著她溫言軟語,瞧著那嬌柔婉轉的模樣,鬼使神差的就把點心又送到了宋桃兒跟前,竟將跟在身旁的羅雙雙拋到了爪哇國去。
宋桃兒冷眼旁觀了半日,見羅雙雙去催逼王大海,方輕聲言語道:“大海哥,怨不得這位姐姐生氣。此事原是你無理,你既答應了這位姐姐,又怎好背著她又來我家提親?我早已說過,你我本沒什么干系,往日之事多半也都是你的誤會。今日遇見,說開了也好,讓大伙做個見證。”一言未休,她又垂首輕輕擦了擦眼角。
此舉落在王大海眼中,只道她哭了,胸口更是熱血亂撞,一心只想過去撫慰,再想不起什么羅雙雙。
王大海自是喜愛桃兒的,這毋庸置疑,好歹兩人也是自小一道長大的青梅竹馬,這份情誼與別不同。
他同羅雙雙好上,多少有些意外的緣故。早前在鄉下時,桃兒是清泉村的頭一份,便是周遭幾個村子,也沒有一個比得過她的。王大海當然別無他想,死心塌地的喜歡著桃兒。自打進了鎮子上的私塾,見了那些鎮子上姑娘們的穿著打扮,有了所謂眼界這個東西,便覺著桃兒土了。以至于羅雙雙自家送上門來時,他當即便笑納了。
論及姿色,羅雙雙十個不及宋桃兒,但男人總是貪圖新鮮的,而羅雙雙又是千戶的女兒,何況又肯讓他先嘗些甜頭。
幾度偷歡之后,王大海便有些騎虎難下了。一面是自幼一道長大的青梅竹馬,一面是鎮上的千戶小姐,他既舍不得溫柔美麗的宋桃兒,又貪著羅雙雙帶來的功名利祿、錦繡前程。他取舍不定,便兩面瞞哄,想著能拖一日是一日。曹氏去宋家提親的事兒,他是知道的。按理說,有了羅雙雙這一出,他本當跟家中說明白,然而他心底里又實在舍不得宋桃兒,索性裝個懵懂不知,拖得一日是一日。
原本他算計著,今日鎮子上出會,宋家未必會讓女兒出來,及至出來,也必定是到鋪子里幫忙,便放寬了心同羅雙雙出來看會。熟料,竟在這雙板橋下撞了個當場。
宋桃兒穿著一領桃紅色細布棉衣,粉艷的色澤襯著小臉如珠似玉,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細長的脖頸,仿佛春日池邊悠游的白鵝,逗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