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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菜姊的比喻真特別，手拿香菸的人居然用肺癌做例子，好像沒啥說服力。」

「這就是現實感，通常沒什么說服力，往往卻在關鍵之時不知從哪里竄出來，再用力狠狠咬你一口。如果做好防備，被咬的時候也比較不會那么疼。」

「可是依舊會被咬啊！」

「沒有不被現實給咬傷的人生。」她神情凝重地眺望遠方天際，這句話好似說給自己聽。

源田美彩子學姊使盡全力把氣球給戳破，卻被躲在里頭的邪蛇給咬傷？

天際劃過一道航向遠處的飛機，看似自由自在翱翔藍天的飛機，實際上被固定航道給緊緊束縛，這不啻也是一種看不見的現實─看不見就以為不存在的最佳寫照之一。

將來需要具備何種資格才能順利搭上「飛往自由的末班機」？美彩子學姊現在肯定非常想知道答案。

我努力把這些忠告牢記心中，并且暗自祈禱被咬的時候可千萬別太疼。

「對了，小茜剛才唱得很不錯，遠超乎我原先的預期呢！」

「春菜姊是夸讚或是在損我？好像我平日唱得很差？」其實我對自己培訓時的歌唱與舞蹈一點信心也沒有，甚至一度以為很快會被刷掉。

「坦白說，我還沒仔細聽過你們的歌唱能力，新單曲母帶我也還沒時間好好聆聽。可是…」春菜姊手上的薄荷菸尚未燃盡就熄了，她把「菸蒂」收進隨身攜帶的菸灰盒之中，猶如把自己的秘密再度藏起來。

「現在有幾個偶像唱出的歌聲能聽？」

耳邊話語宛如銳利鋒刃在無形中割傷我的右手。

聽見春菜姊的回應后，我不慎將手中草莓菸掉落地面。

「小茜，現在就被咬傷了嗎？」

乾咳一聲后，我急忙將手捲菸拾起。

假如菸酒甚或是戀愛，對我來說屬于重大違禁品，身為偶像經紀人卻公然批判偶像的重大缺失，似乎更加不可饒恕？

平心而論，如此犀利的言詞并無不妥，如同把「眼前天空是藍色的」做出事實陳述般正確又簡單，只是鮮少人敢如此直截了當，兩三下就用話語戳破偶像的華美衣裳。

「荻原老師其實也如此認為，這些暫時先別說出去喔。」春菜姊伸出右手食指，做出「噓」的手勢：「因此我是真心稱讚小茜，再多加練習的話，之后肯定會更棒！」

現在的偶像特質早已和八九零年代的當紅偶像大不相同。

審美觀會隨著社群道德甚至經濟發展而慢慢轉變，偶像行銷也是如此。業界越來越講究專業分工：偶像、模特兒、歌手及演員，都有不同門檻或是范本設定，許多要求如果坦白說出來，甚至會讓一般人感到詫異。

假如以前的當紅偶像是「接近技能滿分」均衡五角形，現下恐難找到此種類型的偶像，幾乎是鳳毛麟角般稀少。當時即便是謙稱「我不是實力派偶像」，并以此為同名單曲闖江湖的知名偶像，不論是歌唱舞蹈、演戲、拍攝寫真甚至是親自演奏樂器等等，都難不倒「非實力派」偶像。

如今已年滿五十歲，身材臉蛋依舊保養得宜，一雙招牌修長美腿更是令所有女孩稱羨。人氣不減之外，還可以開巡回演唱會、重返「武道館」以饗歌迷。

在現今諸多跨年代的偶像票選中，諸多八九零年代的偶像仍舊有辦法排在榜單前列，未被時代洪流給無情吞噬。或許人們懷念過往「經濟泡沫化」初期那些偶像所帶來的慰藉；未曾親身體驗過的新世代則是憧憬單打獨斗、技能接近滿點的美麗偶像典范。

反觀現今的職業偶像們，不但先以人多取勝─人數越多，就越能分散粉絲注意力進而掩飾自身短處，各種闖蕩藝能界的必備技能也遜于前輩們。倘若有「技能接近滿點」的均衡五角形偶像出現，那個五角形可能也變得縮小許多。將無情現實擺在眼前對比，宛若是「鼯鼠五技而窮」一般，然而這種鼯鼠偶像卻已能夠得到萬千寵愛于一身了。

「尤其是歌唱技能，完全無法相比。現在太多『小孩子』的歌聲，根本不堪入耳。現在許多歌曲旋律和pv拍攝手法，紛紛向八九零年代復古風潮取經，除了向前輩偶像致敬外，更多的企圖是想把泡沫經濟時期的榮光再利用。可惜多數偶像歌唱技巧實在太差，聽過幾遍之后，便發覺東施效顰的缺憾。」春菜姊娓娓道出內心的感慨。她不過是將屆而立之年，這些細膩觀察和喟嘆好似從一位年過五十的長者口中說出一般。

「之前當紅女團在例行週年生日演唱會上，由新生代王牌擔綱安可曲的獨唱演出，不知是否當下情緒過于激動，竟然一開口就眼眶噙淚，頻頻走音不說，甚至連前三句都唱不下去，一個人在臺上慌張無比，臺下觀眾卻不吝嗇給予打氣加油的歡呼。誰知這一段竟然意外變成賣點，還成為生誕祭dvd的宣傳影片主軸。」春菜姊忍不住再度嘆了一口氣。

我對這段演出印象深刻，一來是該團體乃bwithyou的強力競爭對手之一，再者，那位新生代王牌人氣超絕，而且算是極少數的均衡五角形偶像，本身也相當有才藝，倘若正常發揮，在舞臺上的舉手投足間充滿了魅力及活力。身為女生的我，也十分喜愛那位剛滿22歲的偶像。

「她已經算是該團新生代中的絕對主唱，卻犯下這種以往絕對不可饒恕的錯誤。那時我覺得頗為荒唐，可是啊…」春菜姊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事后我再度思考，出糗卻意外成為賣點不就證明那是現在偶像的使命之一嗎？」

「什么？出糗與偶像的使命？」

眼見我在朗朗晴空下的神情顯得有些落寞與困惑，她所丟出的連續快速直球終于暫時停止。

「不過現在的偶像也有前輩難以企及的長處，例如舞蹈的多樣性就比以前要賞心悅目，更厲害的是『搞笑技能』。以往當紅女星及偶像礙于氣質形象，很難在綜藝節目或演唱會上搞笑甚至被惡整、吐槽，這些多半交給『女丑』搞笑藝人負責，自己只要適時陪笑與搭話即可。現在可不一樣了，『庶民偶像』風潮當道，偶像必須懂得如何搞笑，尤其是不計形象賣力搞笑最受歡迎，畢竟觀眾喜歡看高反差效果，越漂亮的藝人發自內心的真實搞笑越能博得好感。不少搞笑藝人紛紛抱怨備感威脅，新生代偶像都快把他們的飯碗給搶走了。」

我睜大雙眼聆聽著春菜姊的說明，同時憶起松村老師的細心提點：用偶像身分去做自己，就像當年的森田老師那樣。

「似真似假，既要夸張做作又得真實貼近生活，這點也確實難為現在的偶像。對了，松村講師應該提過以前的森田老師吧？」

我點點頭后回答：「嗯，她提過以前的森田老師搞笑功力一流，可是森田老師根本沒有故意出糗或搞笑，只是單純表現自己。」

「沒錯，只要呈現出觀眾認可的特質，廠商自然會看在眼底。森田老師曾在節目的烹飪企劃中犯下難以理解的荒謬錯誤，成為綜藝史上的一頁經典，反倒意外接到了知名美食烹飪雜志的專欄寫作呢！」

那段烹飪趣聞陳年影片太過經典，我在尚未進入團體之前便已看過。

「啥啊？一個料理白癡可以寫美食烹飪專欄？啊！我…」發現自己用語太過魯莽直接，我趕緊止住相關話題。

「她不會介意你這樣形容，森田老師就是具有這種難以言喻的特質，才會受到廣大歡迎。你知道森田老師的父親當年如何形容她嗎？」

我一臉興致昂然，示意她趕緊說下去。

「我女兒是個愛好音樂但欠缺生活知識的怪人！」

我和春菜姊忍不住一同哈哈大笑。

「然而過與不及都會產生問題。」她彷彿咀嚼久遠前的寶貴回憶，夾雜許多情緒繼續述說：「那時候森田老師的伙伴很憧憬超級偶像山口百惠小姐，不論是歌唱方式或演出時神情等等，都十分有韻味，可是她實在太會在節目中搞笑，不知不覺下，被眾人當成不折不扣的搞笑偶像，結果一副好歌喉與足以成為頂級寫真偶像的好身材全都被掩蓋過去，十分可惜。」

今井春菜的觀察及分析頭頭是道，遠超出一般普通經紀人的能力范疇。

「你究竟是經紀人還是音樂製作人呀？」我試著把話題導回自己正面臨的難題，藉機從她的人生經歷中挖出熠熠生輝的經驗寶石。

「小茜認為呢？」春菜姊轉頭望著我微笑卻無正面回答問題。

「目前看起來比較像是我們的製作人。」我打鐵趁熱般吹捧春菜姊后，繼續說出自己的苦惱：「若要說可以成為偶像的優點，大概就是受父母影響而聽過許多歌曲，以及還算可以的歌聲？」我小聲地說出自己認為尚可的技能。「只是…」

春菜姊再度打斷我的話語：「只是欠缺必要自信。新人有自知很好，但是從內心散發而出的自信也同等重要。」

「可是…」

「可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欸，這句話可以這樣接嘛，春菜姊？」

「公司有很多前輩、講師可以帶領你們；可是千萬別問森田老師關于廚房或料理的任何問題，她到現在連瓦斯爐都不會使用。」春菜姊故意挑眉賊笑。

「目前荻原老師很少和你們有所互動，等到一切上緊發條、準備衝刺時，你們就會親身體驗他的可怕了。現在首要任務就是按部就班，快點讓自己步入軌道之上，就像決心要戒菸而邁出第一步那樣。只要勇敢踏出第一步，接著第二、第三與第四步就會自然而然拖著自己身體前進。」春菜姊把左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股暖流好似透過厚重的羽絨外套直達我的內心。「請務必相信你們的經紀人，至少我不會讓你們自生自滅或者變成被絲線緊纏的洋娃娃。」

露出會心一笑的我也大膽地說出內心話：「現在大家都唱得那么爛，該如何是好？」

「小茜，你先努力把歌喉練好，我會特別囑咐講師來指導，也會找適當時機在森田和荻原老師面前拉你一把。至于大家唱得很差這件事嘛…」春菜姊難得皺起眉頭后答道：「反正在演唱會上幾乎都是對嘴，而且其他競爭團體也唱得不怎樣啊！」說完之后，春菜姊有模有樣學起方才提到的當紅女團王牌在演唱會上「凸槌」的樣子。

我倆再度在青空下同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