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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的朋友真好。”紀晉熙點頭,評價簡單,真心實意。
“他們一家子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金手指了。”向飛星靠在墻上,仰頭透過保姆房的小窗看外面的天色,有一句每一句的嘀咕,或者是對紀晉熙傾訴,或者是自言自語,“沒有她我高中時代就廢了。小云拯救了我個人,白老師和師母還拯救了我的世界觀,因為這一家子的收留,我才知道了什么是好的家庭生活、好的夫妻感情,甚至于好的兄弟姐妹,林鶴小弟也是個好孩子。要不是有這小子,我小時候可能會狠狠欺負飛辰。她其實過得也不容易。”
紀晉熙始終安靜聽著,時不時簡單回復幾個字,讓她繼續講下去,等她說話越來越慢,越來越簡單,輕聲問,“你困了嗎?想去休息嗎?”
“不困,并不想休息,就是覺得大腦遲鈍。”向飛星想了半天,“我本來是想問你的,你覺得,那男人還能在什么地方反擊我?站在你們男人的角度?”
紀晉熙知道硬讓她休息也睡不著,認真的幫忙想了,“他和你媽媽有共同債務嗎?”
“沒有,律師有提醒我,今天我在協議里寫了,”向飛星有些小得意,“我不放他走,根本不給他回去想辦法的時間。”
“有專業人士幫忙,你信任他就好,”紀晉熙沉吟,“我也想不到更多了,你多休息比較好,明天清醒一點辦事更好吧。”
“我睡不著。”向飛星小聲抱怨,“要是小云在,能給我做安神湯,能給我按摩。”
“那我能幫你做點兒什么嗎?”紀晉熙問的真心,他少有哄女孩的經歷,幾乎是手足無措的。
“講點兒什么吧,”向飛星在遲緩的腦海里扒拉了一會兒,琢磨,“你說,不是每個男人都在意姓氏,我倒是信的,所以這個,你怎么看?”
“我覺得我姓什么都好,紀只是個代號,”紀晉熙安靜了幾秒,“姓氏這種虛無的負擔,古代或許能聚集人群以便抱團活下去,現代沒意義。我可以給你講講我家里的事兒。我的母親,姐姐……”
除了大學時代的幾個鐵哥們,他沒有在場合講過自己的家庭,主要是覺得沒意思,太慘痛。
傷痛不在自己身上,別人聽了都是故事。真朋友哪怕心疼你,也免不了一點兒獵奇,虛偽的人更是轉頭就當了樂子。
“我是農村出來的,父親那一輩兒的時候,男丁還是很重要的,農業機械不普及,種地要靠勞動力。旱天征水,洪澇搶收,沒有男人,國家分好的口糧地都會被人一尺一尺地侵占。我的父母也就努力要兒子……”
紀晉熙講的很慢,作為家里的兒子,童年時代是得到許多優待的,好吃好喝他先得,煩心事兒一概不用管,讀書好更是加持了以上待遇。
所以對家里的這些舊事,他知道的零散,東拼西湊,一些是從姐姐嘴里得知的。
因為計劃生育,倒是沒有生了一串兒姑娘才得到小兒子,紀晉熙的母親選擇了檢測胎兒性別,女孩就流掉,農村的條件,結果是傷了身體。生了他之后,就約等于喪失勞動力了,家務活略干干,農活是一點兒幫不上的。
但是紀父不在乎,他有兒子了,這兒子還長得俊秀格外聰明,從念書開始就年級第一。
為了兒子,紀父渾身干勁兒,農忙一個人挑地里的活兒,農閑出門打工,遇上同姓同族的事兒也是沖鋒前頭。
紀晉熙十二歲的時候,夏季旱天,上游的村子建了水壩,攔住細窄窄的小河溝,紀家的村子眼看莊家毀了,糾集青壯去“講理”,沖突中,紀父丟了命。
紀晉熙的記憶從那個時候清晰起來,披麻戴孝捧靈摔盆的程序里,有人竊竊私語安撫母親,你還有兒子呢,撐住啊。
他不明白,“我沒能讓我媽靠上,她也撐不住。十二歲能干什么啊,男孩也沒用!她靠的是我姐。”
家里的地沒能力種,租出去一年收回的只夠米糧吃飽,弟弟要讀書,母親要吃藥,十七歲的紀晉琳只能輟學出去打工,。
“我姐姐學習很好,是縣高中理科班里少有的女生,一直都是前幾名,我十年后才知道她的成績。”紀晉熙酒徹底醒了,很久沒有這樣一個夜晚,讓他慢慢地回憶過去。
“琳姐,現在也挺好的,你不用自責。”向飛星腦袋發昏,脊背冰涼,即以為自己,也因為那個言笑晏晏送點心給自己吃的姐姐。
“她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紀晉熙半閉上眼睛,小十年了,想到站在手術室外的那一天,他仍舊嗓子發緊。
長得漂亮,聰明的姑娘,去打工也好像容易些,紀晉琳很快成了廠子的流水線質檢員,然后又做了辦公室文職,比不上大學畢業的人,在工廠里算輕松了。收入不高,省吃儉用后,夠補貼母親吃藥,弟弟上學,她計劃著給弟弟存夠念大學的學費。
追求她的小伙子蜂擁而來,聽了家境后紛紛退縮。
如果和她在一起,要養一個小舅子、供他吃穿念書,一個病懨懨的岳母。都是打工仔,這負擔誰能輕易說撐得起?
足足消停了五六年,到紀晉熙考上大學這一年,紀晉琳終于定了對象。
二十三,是花兒一般的年紀,大學剛畢業,農村姑娘里就算大了,有的孩子都滿地跑了。
紀晉琳把婚前攢的錢分一半兒給弟弟讀書,再留一部分給母親傍身,幾乎兩手空空把自己嫁了。
她丈夫說不嫌棄,你弟弟這么聰明,以后總會發達的,這一點兒支持是應該的。
“那是個人渣!”紀晉熙捶了一下墻。
紀晉琳被催著懷孕生孩子,卻沒有得到該有的照顧,孕檢都缺了好多,馬馬虎虎養到生,遭遇了死亡率高到恐怖的羊水栓塞,最后救回來了,生了個女兒,切除了子宮。
她的丈夫大鬧醫院,質問醫生切除了子宮,以后還怎么生兒子,因此拒絕支付妻子的醫藥費,公婆對孫女不管不顧揚長而去。
“宿舍里的兄弟幫著湊錢,救了我姐的命。”紀晉熙講的簡單,期間的驚心動魄和痛苦,卻是言語無法形容的。
紀晉琳出院后離婚,等孩子一歲多,帶著孩子打工掙錢開店,最后在紀晉熙的幫助下自己當了老板娘,期間的辛苦,就更不用說了。
向飛星聽得在黑暗中直挺挺坐直,“抱歉,我不應該……”她艱難地轉動遲鈍的腦袋,試圖組織語言,這過往太傷痛,讓她聽了都悚然而驚,又覺得自己今天這一點兒不值一提。
“沒什么不應該,我也好多年不想了,”紀晉熙清醒的很,“你看姓氏沒什么用,跟我父親熱熱鬧鬧的同族們,在他離開后,并沒有因為大家都姓紀幫助我,還不如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所以它狗屁不是。”
“有執念的人讓他去執念,最后都會自取滅亡。”他甚至有心情開玩笑,“網上不是有人編順口溜么,農村男青年娶不到媳婦,因為媳婦多年前就土里埋了。”
向飛星不知道說什么好,千言萬語涌在心頭,感謝這個深夜愿意陪她聊天,甚至扒開傷口給她看的人,“謝謝……”
“去休息吧。”紀晉熙抬了抬手,如果那個姑娘在眼前,此刻可以摸摸她的腦袋,不知道哭了沒有。
“嗯!”向飛星用力點頭,“謝謝大佬,等辦利落了,回去請你吃飯。”
“那我就記著了。再見。”紀晉熙先掛了電話,屏幕上的通話時間,一小時零四十七分,時間是凌晨兩點零三,他走進浴室沖澡,伴隨著一身酒氣散去的還有郁氣。
向飛星輕手輕腳摸回臥室,向飛辰睡的呼呼的,她把小姑娘挪開一點,拉開被子鉆進去,臨睡前,給白閑云發了個消息,【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