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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學期了,高叁學生都不怎么踏出教學樓,整棟一號教學樓都散發著一股肅殺的氣息。崔璨幾乎都不在學校里偶遇她了,她只在吵吵嚷嚷的食堂隔著許多排餐桌遠遠發現過白玉煙一次,看見她意興闌珊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形狀難以辨認的油膩食物,放下了筷子。接著白玉煙抬頭漫無目的地張望,視線偶然與她交匯,緩緩綻開一個很淡的笑。崔璨沒有走過去,也沒有任何表情,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纏許久。
晴朗的早春很適合戶外運動,崔璨偶爾和梁穎約著一同去校外的公園滑板或只是散個步。可惜盡管來自國際部,梁穎的擔子也沉重許多,許多考試以及出國的文件需要準備,經常請假,見崔璨的頻率都變低了。
“今天之后我應該就不會回學校了,你以后可以用我的走讀卡,”梁穎從校服兜里掏出那張藍色的硬卡片遞給她,“學校的門禁再也攔不住你啦。”
“那我們以后都沒有機會見面了嗎?”崔璨鼻子酸酸的。
“可能是的,”梁穎忍不住抱了抱她,“我會給你發消息的。你是我在華一見過最有趣的人了,我會想你的,真的。”
“你走得也算及時,”崔璨聳聳肩,“聽老羅說明天高叁要召開百日誓師大會。”
“我知道,我說真的,就算我明天在學校我也會逃掉那個什么鬼大會的。”說著梁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欸不過,我聽說件事。”
“什么?”
“誓師大會不是要幾個帶頭人嗎,年級找過你姐,但聽說她拒絕了。你知道這事嗎?是不是還挺稀奇的,對她來說。”梁穎做了個十分刻意的抬眼鏡手勢,神氣地揚起下巴,把拳頭放在太陽穴邊,“宣誓人白玉煙,像不像。”
“別鬧。”崔璨翻著白眼拍掉她的手,“我不知道來著,我們最近沒怎么講話。”
“又不講話了?肯定是她的不是,”摟著她的肩膀搖了搖,梁穎推著她往公園出口走,“畢竟我們崔璨這么善解人意,對吧。哎,我提議我們今天去洪湖人家吃,你意下如何?”
“可以啊。嗯……那你平時會碰見她嗎,她最近過得怎么樣?有沒有……”崔璨難為情地撓了撓臉,“按時吃飯?”
“老天,什么跟什么啊?”梁穎大笑,“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沒有你那么關心她。”最后那句話像蒼耳刮過褲腿一樣刮過崔璨的心上。
自從繼承了梁穎的走讀卡,崔璨經常在抑郁時溜出學校放風,任性的出逃勉強代替了曾經姐姐在她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所有的大人似乎都在這段時間離她遠去,她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那個,于是開始算作大人,煢煢孑立又那么自由,姐姐是她的抗抑郁藥,但自由也許比被愛更勝一籌。
直到這天晚上,老羅親自來巡查晚自習,崔璨的手機落在教室,而她本人卻不在。老羅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據說是領導請來當班主任的,老于世故火眼金睛,湯雅倩不敢造次,這回沒能替崔璨打圓場。待到崔璨結束了校外的流浪,在晚自習課間回到教室時,湯雅倩遺憾地通知她,老羅給她媽媽打電話了。
“我媽媽?”她茫然地張大了嘴。
她哪來的媽媽?
“對,老羅還說等你回來了,讓我告訴你,去他的辦公室找他。”湯雅倩拍了拍她的肩膀,“堅強。”
走在通向老羅辦公室的路上,崔璨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從來只在家校聯系單上寫老爹的電話,老羅是怎么跟白蕓搭上線的。更何況白蕓對她的情況鐵定兩眼一抹黑、一問叁不知,等會兒的會面該有多災難,她真是不敢想。
忐忑地推開老羅高貴的獨間辦公室的木門,她猝不及防地對上白玉煙寫滿了憔悴與無奈的臉,和一旁神情還算和藹的老羅。
“崔璨同學!你跑哪兒去了,晚自習雖然沒有老師,但也不能隨意離開教室啊!”羅繼勇一看見她,臉立馬皺巴起來,兇神惡煞好似年畫里的關公, “打電話也找不到人!問同桌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害得我和你媽媽,都非常擔心!差點就報警了!進來坐著!”
老羅嗓門實在太大,白玉煙閉上眼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崔璨都不敢看她,她的臉現在一定已經紅成了一個柿子。她總算想明白老羅是怎么找到“媽媽”的那串電話號碼的了,她寧愿這里坐的是媽媽本尊。幾個月前她才用內衣扔對面那人的臉,現在自己的發落又全憑她定奪了,這讓她面子往哪兒放?
場面太過重量級,玩著自己的手指,她低頭老實地坐在兩人對面,決定待會兒無論老羅罵她什么,她都點頭微笑嗯一聲。
“你媽媽還在加班呢,聽說你的情況,馬上趕了過來!”羅繼勇粗短的食指猛烈地敲擊著桌面仿佛那是面鑼,“你的媽媽非常關心你啊!一聽你失蹤了,比我都著急!現在你們這些孩子,只知道貪玩!完全不體會家長的辛苦!”
那可不得馬上就趕了過來嗎,崔璨點頭微笑嗯了一聲。
“你還好意思笑!”
老羅劈頭蓋臉又是一頓訓。
她仔細思肘一番,覺得老羅也有性別歧視的觀念,她爸爸的電話明晃晃地擺聯系單上快兩年了,出事了老羅居然選擇優先打媽媽的電話,到頭來老羅認為媽媽的工作沒有爸爸的重要,更適合被打斷唄?她暗暗地又鄙視起老羅。
“羅老師,”姐姐的聲音一出現,崔璨便立馬坐端正起來,“既然崔璨好好地回來了,就不要太為難她了。”
“崔璨媽媽,我看出你是一個很愛你家孩子的母親,”老羅蒙在鼓里,還在語重心長地勸她媽媽呢,“但教育不是一味地寬容啊,孩子也需要正確的引導,將來才會有更好的發展。剛好我還想跟你聊聊,崔璨這些天學習成績下滑的問題,她——”
“她成績的問題我和她在家已經聊過了,謝謝羅老師關心。”柔和的聲音堅定地打斷了羅繼勇, “我在想崔璨晚自習出去,肯定有原因的吧?先了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好啊。”
羅繼勇嘆了聲比命還長的氣,似乎自認為已經看穿了兩人的母女關系,“崔璨同學,那你這晚自習失蹤這么久,是去干嘛了?”
“我壓力太大了,心情不好,在學校里散步。”感覺到姐姐在看她,崔璨抓緊了校服的衣角,“對不起羅老師,我以后不會再這么不懂事了。”
“對不起我?你應該跟你媽媽說對不起!”羅繼勇痛心地抹了把臉,接著用手掌指白玉煙,“給你媽媽道歉。”
給她道歉?
她才不要!
崔璨聽見姐姐那邊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她腦袋往上抬了一個很小的角度,見姐姐的臉也泛著淡粉。
“羅老師,不必這么——”
“快給你媽媽道歉!”
“……對、對不起,媽、媽媽。”下嘴唇生疼,因為快被門牙咬破了。
“咳咳…咳,沒關系。羅老師,我們家崔璨也是從小心思比較敏感細膩,現在快高叁了,不太適應學校里的壓力,前段時間也和我聊過這些。我平時老在新聞里看見高中的孩子抑郁癥啊,跳樓輕生啊,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