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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公看見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他剛剛聽說了皇后娘娘拿著青龍玉佩離開的事兒,正招架不住侍衛首領的求見,又看見李太醫神色驚恐地從屋內出來,更是擔心這些事情一齊朝著陛下襲來,他能否支撐得住。
他欲言又止地望著搖搖欲墜的蕭凌安,想要開口詢問又不忍心,只好默默地站了一陣,焦急地出聲道:
“陛下,奴才知道您現在的心緒很煎熬,但是皇后娘娘現在剛剛離開皇宮,想必還在京城之內,若是咱們派人搜尋,還是有把握能把她帶回來的。”
他這話中帶著些許安慰和希望,言下之意便是一切還可以彌補,希望蕭凌安不要如此消沉絕望,只要快些整頓心神,最起碼可以挽回其中一件事。
畢竟陛下自始至終要的都是皇后娘娘在身邊,只要人在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所以找到皇后娘娘才是當務之急。
誰料,這次蕭凌安聽到這個消息并沒有任何的波瀾,如同一潭死水般沉寂得讓人心慌害怕,冰冷麻木的面容勉強扯出一抹破碎的笑意,目光似是恍惚,又似是看破了什么般的,是從未有過的清明。
仿佛這些年的歡笑和幸福,痛苦和悲傷,都像是大夢一場,現在夢醒了,一切也都不得不散了。
“不必再派人出去了,都回來吧。”
蕭凌安脫力地順著梁柱跌坐在石階之上,玄色繡金長衫沾染了塵泥也顧不上,望著空無一人的院落和再熟悉不過的一草一木,淚痕被風吹干貼在臉側,喃喃道:
“讓她去吧,霜兒......朕知錯了......”
說著,他的目光順著院落,移向了遼闊遙遠的天際,此時恰好有幾只停留在枝頭的鳥雀輕快的唱了幾聲,撲棱著翅膀結伴飛過了宮墻,干脆利落地朝著宮外飛去。
蕭凌安看得發愣,空洞的眸光中泛出含著痛苦的柔和,像是釋然又像是自欺欺人的安慰,酸澀之意再次不可抑制地上涌,讓他用冰冷的掌心失落地覆蓋在面容之上。
他方才那話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安公公聽的,總之安公公將其當做是一道命令了,亦是第一回 從陛下的口中聽到不去找皇后娘娘了,剎那間驚得以為是陛下中了邪,不知所措地問道:
“陛下,那......您和皇后娘娘,就這樣算了?”
他不知怎樣才能在心神崩塌的蕭凌安面前表達清楚,只能這樣委婉地出聲詢問著,希望如此他能夠好受一些,不要再次回憶一次讓他悔恨的過往。
實則他是想問,陛下與皇后娘娘糾纏了這些年,就算是陛下心中忽然間隱約明白了什么道理,難道就這樣天各一方再不相見嗎?那陛下的滿腔悔恨無處補償,皇后娘娘一個人在外飄蕩,這日子也不好過啊......
“她是朕的妻,這輩子都是。”
聽了這話,蕭凌安的眸光終于有了些許光亮,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話語也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執著,堪堪支起身子從地磚上站起來,苦笑道:
“朕欠她的,會用后半輩子慢慢還。朕就在宮里等著她,等到霜兒愿意回來看一眼的那一天......”
*
京城的街巷人來人往,特別是辰時之后,各色商鋪全部都開了張,街邊時常可見外地來的商販運送貨品,茶樓中從衣衫華貴的高門顯貴之家,到風塵仆仆的過路人皆是一眼可見。
沈如霜這回是放寬了心出來的,心緒比從前都要穩定輕松,新奇地四處賞玩目不暇接,混跡在人群之中也不怕被認出來,倒是感受到了和從前慌張逃脫時不一樣的自在快活。
她沒有急著離開京城,思忖著反正很難完全擺脫蕭凌安,若是在半路上被他抓回去更是難堪,二人間難免又要鬧得厲害,還不如就當這回是出宮賞玩,就算被找到了也更好解釋和接受。
于是沈如霜租了間鬧市中的客棧,用帶出來的銀票換了些銀兩,每日吃好喝好沒有煩憂,頂多睡前躺在床榻上的時候,會望著掛滿繁星的夜空想著,若是蕭凌安在睡夢中將她帶回去,又會毀了她一個好夢。
可是出奇的是,她不僅沒有被抓到,甚至京城連一點要搜尋她的動靜也沒有。
沈如霜覺得奇怪,按照蕭凌安的性子,若是知道又被她蒙騙了,定是慍怒一陣,然后不顧一切地發動人馬來找到她,回去后各種磋磨和禁錮,這回怎么完全不同了?
難道是蕭凌安轉了性子,終于愿意放下了嗎?
沈如霜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這怎么可能呢?蕭凌安是這世上最偏執瘋狂之人,她這輩子都沒指望過他能改變分毫,現在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么就是他還在想別的法子。
她小心翼翼地將門窗關緊,獨自在屋內斟酌了許久,想著無論是哪一種狀況,起碼眼下還算是平和安全的,后面的事情難以預料,與其再這樣等下去,還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早些離開來得干凈。
所以第二日,沈如霜結清了房錢就離開了京城。
她此生從未如此瀟灑過,身上藏著足夠的銀兩,不用像兒時那樣為了錢財愁眉苦臉;不知為何蕭凌安沒有再搜尋,不用像前幾回那樣東躲西藏;乘一葉扁舟四處飄蕩,一路走一路賞玩,去的都是安全可靠的地方,不用擔心被人殘害。
沈如霜這些年過得太過緊張壓抑,不是郁郁寡歡被囚于宮中,就是在路上顛沛流離,還要照顧孩子和與蕭凌安周旋,早就不知道富貴悠閑到底是什么滋味,如今嘗試過后就一發不可收拾,樂不思蜀地一路向南而去。
她走走停停,喜歡哪里就找一間屋子多待一會兒,累了就買一輛馬車和幾個奴婢,換地方了再轉手出去,用了數月的時間逛遍了大半程的向南路徑。
日子一天天過去,出來的時候還是溫暖春日,現在已經時值深秋,吹來的風都帶著冬的寒意,街道上也越來越蕭條,沈如霜難得覺得有些無趣,每回出門也要里三層外三層地裹緊衣衫,實在不大方便。
看來冬天還是要找個舒適愜意的地方度過才好。
說走就走,沈如霜再次收拾行囊,打算繼續朝南走。
因為這回她住的是村民的閑置小屋,又待了有一旬之久,所以屋內的東西雜亂地鋪展開,她不得不好好收拾一番,在整理梳妝臺的時候,不經意間就瞥見了那支顧尋舟送給她的簪子。
這時候她才想起來,離開的時候答應過顧尋舟會回去找他。
這些日子她忘乎所以,很多曾經的事情刻意避開不去想起,此時回憶源源不斷地涌現在腦海之中,她愈發覺得愧對顧尋舟,無論是回去當面致歉,還是將那時候欠下的銀兩還清,總要有個說法。
畢竟,他當初不僅舍命將她護在身后,她這次能順利逃離皇宮,也是多次用這支簪子刺激了蕭凌安的緣故,盡管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玷污了這支簪子,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沈如霜還記得停鶴居的位置,就近在碼頭找了一艘船只,就順著江流一路來到了徽州,再憑著記憶找到了行馬村,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路上遇見了當初熟悉的村民,就隨便編了個借口說是自己出去賺些銀兩,現在到了冬天,轉眼就是新年,所以才回來了。
這兒的人都很是淳樸,非但沒有懷疑,還覺得她是個自食其力的好姑娘,熱絡地揮手后就送她上山了。
踏上每一級臺階的時候,沈如霜心中的緊張都沉重了幾分,不知應當以什么樣的面目來面對顧尋舟,直到她猶豫片刻后輕輕叩門,望見顧尋舟身影還是一如往昔地俊逸,只不過神思有些恍惚,看到她之后好一會都反應不過來的時候,才輕輕笑了。
“你......是怎么離開皇宮的?”
顧尋舟從未想過沈如霜真的會回來找自己,那日在他心里已經算作是永別,此刻的詫異和驚喜同時在面容上毫不遮掩地流露,看到沈如霜手中的青龍玉佩后就明白了緣由,唇角的笑意半是喜悅,半是嘲諷。
他還以為蕭凌安君臨天下,能夠把沈如霜帶回去就一定能留住,如今看來不也是被她騙的暈頭轉向么?
沈如霜將他的臉色變化盡收眼底,被他和蕭凌安之間暗暗的較勁逗笑了,用袖口遮掩著唇角的笑意,不過彎彎的眉眼還是出賣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