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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想得差不多了,安公公也終于跟了上來,喘息片刻后就上前敲門。
朱紅色的鮮亮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江月望著眼前之人愣了愣,總覺得有些眼熟又叫不出名字,觸及蕭凌安帶著威懾和眼眸時下意識地俯身行禮,問道:
“這位公子,請問您是來找我們主上的嗎?”
江月膽怯地說得很小聲,但就在不遠處侍弄花草的顧尋舟還是聽到了動靜,遠遠地問了一聲“是誰”,她也不知如何回應。
顧尋舟只好放下手中灑水的小木壺,精細地用錦帕擦干凈手指上的水珠和塵土,又回到屋內(nèi)換了件潔凈飄逸的竹青色披風,這才不急不緩地朝著門口走來。
在看到蕭凌安的那一刻,顧尋舟險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詫異地佇立在原地與他遙遙相望,直到安公公在一旁率先道了聲“見過顧小侯爺”,他才回過神來,朝著蕭凌安行了一禮,低聲道:
“參見......陛下。”
他沒有自稱為“臣”,是因為他雖然還有著侯爵之位,但終究已經(jīng)遠離官場仕途,此生只做一個閑云野鶴的隱居之人;他也沒有行叩拜之禮,并非是對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不敬,而是遠離塵世多年,實在不想朝著任何人彎下膝蓋。
安公公看了微微皺眉,但對這位顧小侯爺曾經(jīng)印象不錯,朝著他眨眨眼想要提醒,以免惹得蕭凌安圣心不悅。
可顧尋舟還是堅持著只是作揖,縱使是向蕭凌安低下頭,挺拔的身姿也不卑不亢。
“一別經(jīng)年,也只有你沒變了。”
蕭凌安并不介意顧尋舟的這番做派,頗有風度地讓他免禮,復雜幽深的目光端詳著他的神態(tài),將細枝末節(jié)的地方都看得清楚,嘆息著發(fā)出這樣一聲感慨。
他認識的顧尋舟是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就算家族沒落之后離開京城,也挺直了脊梁沒有半點卑微和屈服,哪怕是面對他這個毀了顧家的仇人,也能無論心底究竟怎么想,永遠把表面維持的風平浪靜。
他為了登上皇位,手上沾染太多鮮血,見過太多哭喊著求饒的人,唯有顧尋舟曾經(jīng)讓他暗暗欣賞。
現(xiàn)在的顧尋舟依然如此,只不過他不再是迷戀權(quán)勢之人,已經(jīng)陷入了無盡的糾纏和漩渦,倒不如他來的清閑干凈。
“陛下說笑了,人哪有不變的?”顧尋舟隨性接著話,言語間頗有深意,不知是真的感慨還是應付,看不明白蕭凌安忽然間來到他的停鶴居做什么,目光帶著警惕和審視,勾起唇角道:
“陛下請進吧。”
他們一同朝著顧尋舟的屋子走去,相互間試探著說著些閑話,誰也沒有注意到身后的草叢微動,假山后面有一個微微發(fā)顫的身影躲藏了起來。
沈如霜只有緊緊捂著嘴巴,才沒有讓自己發(fā)出任何聲音,一顆心緊張得快要跳了出來,不敢在蕭凌安的面前明目張膽地回到屋子里,只能躲在更深的地方不敢動彈。
他和顧尋舟......竟然是舊相識。
*
小屋內(nèi)暖爐沸騰,顧尋舟挽起衣袖將滾燙的茶水倒入精巧的青花茶盞之中,擺了一張香木小桌在窗前,明媚春光將翠竹的剪影映照在小桌之上,微風拂過之時微微搖晃,杯中的茶水也閃著金光。
明前的碧螺春清香四溢,只泡了一壺就滿屋皆是茶香,顧尋舟望著蕭凌安端著茶盞出神的模樣,心底愈發(fā)覺得奇怪,從容不迫地問道:
“陛下日理萬機,怎么有興致千里迢迢光臨寒舍?”
“朕......只是順道來看看,就當是散心,不可嗎?”蕭凌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心中急切地想要問出霜兒的事情,但畢竟和顧尋舟太過生疏,只能先應付著回答。
“陛下做什么是不可的呢?我只是感嘆陛下的好興致罷了。”顧尋舟淡淡地瞥了蕭凌安一眼,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晃蕩道:
“只怕我這停鶴居太過簡陋,陛下待不了太久就要離開了。”
他這話雖是自謙,但是蕭凌安知道顧尋舟的性子,這分明就是暗示著不想留他,就算他現(xiàn)在是大梁帝王也不會放在眼里。
“你還是恨朕嗎?”蕭凌安端起茶盞的手一頓,終究是緩緩地擱置在桌面上,望著裊裊升起的白煙,低沉的聲音中帶著無奈。
“陛下這話從何說起呢?”顧尋舟側(cè)目望著蕭凌安,目光還是一貫以來的平和,但是想到了蕭凌安話中的往事,凌厲果決之色不知不覺顯現(xiàn)著,環(huán)著雙臂道:
“當年是顧家自己選錯了路,自然會受到懲罰,這都是命中注定,我從未恨過任何人。陛下放我一條生路,讓我得意找個清凈的地方了此殘生,我亦是心滿意足。”
顧尋舟說得平靜,可看向蕭凌安的目光卻帶著深意,倔強地微微揚起下頜道:
“只不過,我這停鶴居只留閑云野鶴之人,陛下心思太重,沾染朝堂塵埃,還不如早些把話說明白些,以免污了地方。”
說到這里,顧尋舟的話語漸漸有些激烈之意,眸光微晃地望著蕭凌安,還想再說些重話,卻終究只是繃緊了唇角,發(fā)出一聲無奈的嘆息,抬眸等著蕭凌安應答。
蕭凌安現(xiàn)在才算有些明白,興許眼前的顧尋舟經(jīng)過歲月的浸染,已經(jīng)想開了當年的事情,但他真正恨的是污濁的朝堂,更是他這個滿身污穢和滿心算計的人罷了。
這么明顯地下逐客令,蕭凌安心中自然會有不悅,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這樣也好,畢竟只是幾面之緣,既然他是個性子直白、心思純凈之人,他省去了彎彎繞繞,直截了當?shù)卣f道:
“這便罷了,朕來此地是為了尋極為重要的心上人,想讓你幫忙一同找找。”
剛說完,顧尋舟就意外地斜睨了蕭凌安一眼,聽見了什么笑話似的,半信半疑地望著他道:
“陛下,你此生也會有心上人嗎?是當真用心對待,還是當做掌心的玩物?”
這話說得尖銳又直白,讓蕭凌安剎那間一噎,腦海中閃過霜兒在他懷中溫婉微笑的模樣,亦是有她淚盈于睫求他放過的模樣,終究是咬著牙,一字一頓緩緩道:
“自然是朕全心對待的人。”
顧尋舟愈發(fā)覺得有趣又可笑了,他在京城的時候就見識過,蕭凌安是這世上最狠厲果決的人,殺人嗜血從來不眨眼,踩著尸山血海往上爬,很難想象他也會有真心愛人的一天,那又是怎樣一位女子?
“聽說陛下和皇后娘娘琴瑟和鳴,你說的該不會是皇后娘娘吧?”顧尋舟輕輕笑出了聲,望著蕭凌安第一回 在他面前有些無措的模樣覺得新奇,隨口道:
“但是皇后娘娘應該在皇宮之中,怎么會在徽州山野呢?陛下怕不是弄錯了......”
“她就在這兒。”蕭凌安聽完顧尋舟的話后,有些難以抑制地攥緊了手指,斬釘截鐵地望著他,連桌上的茶盞都微微晃動,堅定道:
“朕看到她了,就在方才地集市之上,那一定是她。”
聽完這話,顧尋舟收斂起玩笑的神色,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思忖了片刻后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背后滲出一陣寒意,驚異無措的人從蕭凌安變成了他。
如果蕭凌安說的都是真的,那方才從集市上路過的馬車中,坐的就是蕭凌安。他說親眼看到了皇后娘娘,而那時候沈如霜的反應又那么劇烈又明顯,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似的,聽他打趣說是夫君找來了更是驚懼......
難不成,她竟是大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