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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所有的簾幕拉得嚴嚴實實,漆黑沉悶得讓人喘不上氣,燭火也忽明忽暗地跳動著,零碎的影子印在蕭凌安素色寢衣上。
他半撐著身子坐在空蕩蕩的床榻上,微微上挑的雙眸愣怔地望著晃動的燭火,過了很久才緩慢地眨動一下,眼眶干澀發酸,卻遲遲不肯閉目歇息。
自從上次夢到沈如霜摔碎了他遞過去的花瓶后,他就再也夢不到她了。
就算強行入夢,夢到的也只有朦朧模糊的身影,抑或是曾經雙目猩紅親手斬殺過的一條條生命,全部都在深夜的夢中哭喊著要他索命。
起初他并未在意,更是不相信鬼神之說,以為只要每日入夢前反反復復想著霜兒的面容就一定能夢到,直到撐了這么些日子,他連入睡都成了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一想到夢中沒有霜兒就睡意全無。
但是朝政之事從未寬松過,除掉沈家后依然有層層疊疊的浪花翻涌而上,讓他沒有一絲一毫懈怠的機會,長此以往,白日他是狠厲果決的大梁新帝,夜里他是失魂落魄的不眠之人。
安公公聽到了帷幔中的動靜,披著衣衫手執燭臺而來,看到蕭凌安仍舊保持著幾個時辰前的姿勢,擔憂又無奈地嘆息一聲,勸道:
“陛下,已經快到寅時了,您快些歇息吧,再這樣下去只怕身子撐不住?!?
蕭凌安的目光還是定在前方的一角,聽了這話只是兀自笑著搖頭,唇角的笑容看不出到底是自嘲還是在嘲諷他人,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指著一旁的檀木小柜道:
“去把第三層最左邊的抽屜打開,里面應當有一個白色的瓷瓶?!?
安公公應聲照做,原本神色與尋常無異,直到翻出蕭凌安所說的瓷瓶那一刻,臉色驟然間變得驚懼又訝異,顫巍巍地將瓷瓶拿了出來,卻猶豫著不肯遞給蕭凌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聲音沙啞又顫抖,道:
“陛下,您不能吃這種東西!”
蕭凌安冷冷笑了,眸光被陰云遮蔽,辨不清是清醒還是瘋狂。
這里是先帝曾經住過的地方,許多東西都隨著一同下葬,唯獨這抽屜中的東西,蕭凌安當時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瓷瓶中裝著一些深褐色的藥丸,名喚還夢丹,據說是能夠讓人很快入眠并在夢中見到自己想見的人,是他當時特意為先帝尋到的好東西。
那時先帝有一位寵妃,生得姿容昳麗,俏麗可人,自從入宮后便是專房之寵,先帝寵她寵得無法無天,恨不得將全天下的好東西捧在掌心里給她賞玩,只為博得她嫣然一笑。
寵妃很快有了身孕,但不行時疫橫行,她沒能熬得過去,連帶著腹中地胎兒一同與世長辭,太醫說那是個已經成形的男胎。
先帝本就年事已高,此后更是悲痛欲絕,日漸精力匱乏,對朝政的掌控逐漸松弛,整日都在哀悼寵妃與尚未出世的孩子。
蕭凌安為了哄先帝開心,從茅山觀的道士手中弄來了此物,讓他愈發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慢慢將皇兄挨個除掉,緊緊把握著全部朝局。
這種藥還有一個缺陷,他也未曾告訴過先帝,那就是極易傷身于無形,起初只是體弱咳嗽,再后來便會心痛咳血,最終丟了性命無力回天。
他的父皇昏庸無能,也從未對他有過半分慈愛,他早就想取而代之。
這是他能想到最仁慈的辦法,取悅他,然后殺了他。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想用這樣的東西。
那時他眼睜睜看著父皇將藥丸吞下,抱著被褥睡得安穩踏實,嘴角還難得地勾起笑意,根本不明白他為何淪落至此,只覺得這樣癡傻無能的人也能做大梁帝王,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也不明白,為何他明明足夠狠絕,足夠謹慎,還是會重蹈覆轍。
難道他終究和父皇一樣昏庸?就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蕭凌安笑得荒謬,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又無法反駁。
他此時此刻只想夢到沈如霜,他要看到霜兒對他笑,乖順溫柔地喚他“夫君”,在岔路口掌燈等他,第一個看到他后立即向他奔來......
這個念頭幾乎將他逼瘋,什么丹藥傷身,什么夢境虛幻,什么帝王威嚴,他統統不想管!
他真的煩悶至極,憑什么他坐擁天下,卻連這點事情都不能做?
似乎他什么都得到了,又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蕭凌安不再猶豫,將深褐色的藥丸倒了幾粒在掌心里,濃重的藥味讓他瞬間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揚手就要送入口中。
“陛下,萬萬不可!”
安公公當年與他里應外合,自然知道這是什么東西,慌張地驚叫出聲,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想奪下瓷瓶,卻只能看著蕭凌安更為迅疾地將藥丸灌入口中,無能為力地跌坐在地上。
“朕自有分寸,你不必多慮?!笔捔璋驳男θ菖c平時無異,甚至比平時還要淡定沉穩。
安公公聽了這話非但沒放心,反倒是更加擔心了,渾濁的雙目涌出兩行淚水,懊惱地捶打著冰冷的地面。
先帝在吃這種藥前,也是這樣同他說的。
蕭凌安故作沒看懂他的意思,眸中難得云淡風輕起來,腦海逐漸昏昏沉沉,眼前也慢慢朦朧模糊,恍惚間仿佛看到一道纖弱窈窕的身影,從迷霧中裊娜地走來。
“霜兒,朕來尋你......”
*
沈如霜跟著陳鹿歸在潤州轉了幾圈,最終決定在偏南方的一個小鎮安頓下來。
小鎮名喚折柳鎮,地方雖偏僻了些,但是青磚黛瓦,炊煙裊裊,村民傍河而居,每日都有烏篷船擺渡其間,民風淳樸善良,很適合安居樂業。
因為這兒商貿不發達,不常有外地人來,屋舍的租費也極為低廉,哪怕一下子簽了三年的房契也比京城半年的要低得多,用不了多少銀子。
他們最終選定的是巷尾的一間宅院,寬敞的前院可以用作教授知識的書院,晚上大門一關就是自家的居所,雖然比不上宮里的寢殿氣派,但好在溫暖舒適,也不必擔心有盜賊或拘著規矩。
沈如霜與陳鹿歸同住一屋,但在二人之間拉了一道寬大厚實的簾幕,約定了熄燈之后天亮之前絕不窺視彼此的生活,二人也都是守禮之人,從來沒有逾矩半分。
他們按理算是外鄉人,但折柳鎮偏向蘇南,說的也是一口吳儂軟語,與姑蘇話大致相似,用不了多久就與當地人熟絡起來,加之陳鹿歸模樣生得溫潤,不僅中過舉還在京城宮中待過,在鄉野村民眼中就是大文人,書院很快就來了很多孩子。
日子一天天安穩下來,沈如霜的肚子也越來越明顯,又是與陳鹿歸一同過日子,為了避免揣測的目光,只能在外人面前繼續扮作相敬如賓的夫妻。
每日辰時,陳鹿歸按時在書院中等著孩子們來上學堂,若是來晚了也不會真的生氣責怪,只會故意板著臉兇幾句,轉眼又樂呵呵地玩在了一塊,有時候沈如霜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一時都分不清誰才是真正地孩子。